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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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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入年踏着夜色回到听竹院时,晚风已褪去白日的灼热,带着几分沁凉卷着杏花瓣落在肩头。

花瓣粉白,沾着夜露,轻轻一碰便簌簌滑落,有的落在他的衣摆上,像撒了把碎雪;有的顺着衣领滑进脖颈,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指腹触到衣料上未干的水汽 —— 那是方才在护城河边沾的河水,此刻已凝成细小的水珠,透着夜的寒凉。

他本以为院里最多只有新来的小厮小禄等着 —— 小禄性子怯懦,大抵会守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他归来,却没成想刚拐进院门,就看见石桌旁落座的身影。

石桌旁的石凳上放着件素色披风,想来是兄长怕夜里着凉带来的,桌角还摆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大概率是厨房刚做的桂花糕 —— 兄长总记着他爱吃甜。

月光像一层薄纱,温柔地洒在薛怀安身上,将他的长袍染得泛着淡银光泽,衣料上暗纹的云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针脚细密得像是能数清。

他没戴朝堂上的高冠,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盘着大半头发,簪子尾端坠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顺着脸颊滑落,垂在颈侧,被晚风轻轻吹动,扫过衣领,少了几分御史大夫的威严,多了些寻常兄长的温和。

石桌上放着一只白瓷酒盏,杯底还剩少许残酒,酒液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是他惯用的梅子酒。

他指尖捏着杯沿,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目光落在院中的竹丛上 —— 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影绰绰落在他身上,像在他衣摆上绣了幅流动的竹影图,倒添了几分静谧。

院角的虫鸣断断续续,“唧唧” 的声响与风吹竹叶的 “沙沙” 声交织,成了这夜色里最轻柔的背景音。

薛入年心里骤然 “咯噔” 一下 —— 兄长这副安静等候的模样,比平日里冷着脸训话更让他紧张。

他下意识收敛了脸上的冷意,指尖还残留着护城河河水的凉意,连指缝里都带着些湿润的水汽,甚至能闻到一丝河水的腥气。

方才卡着护卫轮班的缝隙将容炔推下河时,他算得清清楚楚:护城河夜间巡逻每两刻钟换一次班,他选在中间的空当行动,又特意避开了岸边的灯笼,借着树影掩护拖走容炔,全程不过半柱香时间。

容炔的尸体若被发现,顺着线索查到他身上,至少需要一月之久,兄长此刻应当还不知情。

可面对薛怀安的目光,他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尤其是午时在府门看到的画面 —— 阿福的头颅被踩在脚下,发丝沾满血污,左耳后的那颗痣在血色中格外刺眼;容炔靴尖碾压头颅的动作,带着令人作呕的戏谑;而兄长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甚至能与容炔从容交谈。

那副漠视生命的模样,像根细针似的扎在心上,每想一次,都觉得喉咙发紧,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甚至不敢细想,兄长是不是早就知道容炔会来,是不是默许了这场杀戮,只为了给铲除荣国公府找个合理的借口。

薛怀安这时才缓缓抬眼看向他,目光先是掠过他沾着泥土的靴底 —— 那是方才拖容炔时蹭上的,泥渍还带着湿润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褐的光;又扫过他微敞的衣襟,领口处沾着片细小的柳叶,显然是从城外带回来的;最终落在他泛红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红血丝,是先前哭泣留下的痕迹吗?

他指尖轻轻放下酒盏,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 “嗒” 的轻响,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像敲在薛入年的心尖上,震得他指尖发麻。

“去哪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询问,没有怒意,却让薛入年不敢回避,仿佛只要他说谎,就会被兄长看穿。

薛入年没接话,也没看他,径直往屋内走。

他觉得此刻与兄长多说无益,午时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

桩桩件件都让他心里发堵,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抬手推开房门,木门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晚风趁机钻进屋内,卷起桌上的书页,“哗啦” 一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 那是他下午没看完的话本,此刻却没了半分阅读的兴致,只想将这一切都关在门外,独自消化心里的混乱。

可身后的薛怀安却慌了。

原本准备质问弟弟 “为何擅自离院、满身泥污、还带着外人的气息” 的话卡在喉咙里,听到关门声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快步冲了过去,指尖堪堪抵住门板,指腹触到门板上粗糙的木纹,生怕那扇门彻底关上,将他与弟弟隔在两个世界。

方才薛入年归来时,眼底的冷意与疲惫他看得清清楚楚 —— 那是从未有过的模样,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一片沉寂,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怕这孩子做了什么傻事,更怕自己再像午时那样,因为忙着处理朝堂事务、复盘容炔的挑衅,忽略了弟弟的情绪,让这孩子独自承受恐惧与委屈。

“怎么了,入年?” 薛怀安的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没了半分朝堂上的威严,倒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连尾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跟兄长说说,嗯?不管是谁,兄长都帮你撑腰。”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数 —— 一、二、三。

他记得薛入年从小就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放低姿态,放缓语气,这孩子总会心软,会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

果不其然,门板的阻力骤然减小。

薛入年缓缓将门拉开,月光透过门缝洒进去,照亮他眼底的水意 —— 那些委屈的泪水还没落下,却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清晰地落入薛怀安眼中。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因用力而泛白,下巴还在轻轻颤抖,显然是强撑着才没哭出来,连肩膀都在微微起伏,像只受了伤却不肯示弱的小兽。

薛怀安刚想伸手擦去他眼底的水光,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脸颊,就听到薛入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像受了极大的委屈,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就是你!我讨厌兄长那副样子!讨厌你看着阿福他们死,却什么都不做!讨厌你跟容炔谈笑风生,好像那些人命都不是命!”

那点准备质问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薛怀安看着弟弟转身要再次关门,连忙用脚抵住门缝 —— 怕力气太大弄伤他,只用了三分力,连鞋尖都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蹭到门板发出声响惹他更生气。

他伸手将薛入年轻轻拽进怀里,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掌心能感受到弟弟腰间的细瘦,动作轻柔却不容挣脱,一边往屋内的软榻走,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怀中的弟弟:“是兄长不好,兄长不该让你看到那些血腥的场面,不该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更不该让你独自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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