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薛入年没挣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兄长左臂的僵硬 —— 方才抱他时,薛怀安的左臂明显有些发力不稳,甚至有细微的颤抖,连带着抱他的力道都偏向右臂。
他心里一动,想起兄长那处被自己包扎过的伤口,纱布是他亲手缠的,松紧度刚刚好,想来是方才急着拦他时,动作太急扯裂了纱布,伤口又开始渗血。
可薛怀安却半句没提,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抱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将他稳稳抱到软榻旁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后背,继续温柔地安抚,连手指都在轻轻打圈,像在传递无声的安慰。
薛怀安拿起自己的衣袖 —— 那是上好的杭绸料子,细腻柔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轻轻擦拭着薛入年眼角的泪花。
泪水不多,却格外滚烫,落在衣袖上,很快便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泪水足以让多年未见过弟弟哭泣的他心疼不已 —— 他记得上一次见薛入年哭,还是小时候薛入年爬树摔下来,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珠,疼得直掉眼泪,却还强撑着说 “不疼,我是男子汉,能忍”。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学会了隐藏情绪,在外面受了委屈从不说,却偏偏只在他面前展露脆弱,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里又暖又酸,像喝了杯掺了蜜的梅子酒,甜中带着涩。
薛入年靠在兄长的肩膀上,眼睛紧紧闭着,耳尖却泛着红 —— 大抵是觉得在兄长面前哭太丢人,连脑袋都往兄长怀里埋了埋,鼻尖蹭到兄长的衣襟,闻到那熟悉的松木香,心里的委屈才稍稍缓解了些。
薛怀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触感温热柔软,像捏着块上好的玉:“傻孩子,在兄长面前有什么好丢人的?想哭就哭,想闹就闹,兄长又不会笑话你。”
他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薛入年的头,动作带着几分撒娇似的亲昵,声音轻得像耳语:“没事了,兄长在呢,没人能欺负你,以后也不会让你再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朝堂的事,兄长会处理好,不会再让你受牵连。”
“那兄长明天一整天都陪在我身边可好?” 薛入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带着未散的委屈,轻轻落在薛怀安耳边,像根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他其实知道兄长事务繁忙,朝堂上的风波还没平息,丞相被关押、中立派被铲除,荣国公府又出了容炔失踪的事,桩桩件件都需要兄长处理,当然,罪魁祸首也是自己兄长。
可他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要求 ——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兄长专属的陪伴,来平复午时看到的冲击,来确认兄长还是那个会护着他的兄长,而不是那个冷漠的御史大夫。
薛怀安毫不犹豫地应下:“好,明天什么都不做,就陪你。你想逛园子、逗雀儿,咱们就去杏园看杏花,去听竹院喂雀儿;你想在家看书、吃糕点,咱们就坐在窗边晒太阳,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糕、杏仁酪,兄长都陪着。”
他侧身从身旁的小茶几上拿起茶壶,茶壶还是温的 —— 想来是小禄临走前特意用棉絮裹着温在炭炉边的,他斟了杯温水,递到薛入年唇边,杯沿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喝点水,润润嗓子,哭了这么久,嗓子该哑了,明天还要跟兄长说话呢。”
薛入年没睁眼,只微微仰起头,借着兄长的手,小口饮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方才哭泣的干涩,也冲淡了心里的堵意,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心里,熨帖了那些因委屈而起的褶皱。
他缓缓睁开半只眼 —— 眸中并无半分委屈残留,有的是数不尽的清明,像是哭过之后便理清了心绪,那些混乱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只剩对兄长的依赖还萦绕在眼底。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格外澄澈,像洗过的琉璃,能清晰地看到兄长温柔的眉眼。
薛怀安看着弟弟眼底的清明,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薛入年向来通透,不像寻常孩子那样揪着委屈不放,哭过闹过便会翻篇,不会让负面情绪困住自己。
这份清明,倒让他少了几分担忧,却也多了几分心疼 —— 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到连委屈都舍不得多留一会儿。
“困了吗?” 薛怀安轻声问,指尖轻轻梳理着薛入年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渐渐放松,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显然是倦意上来了。
薛入年轻轻 “嗯” 了一声,靠在兄长肩膀上的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还轻轻环住了薛怀安的腰,手指轻轻勾着兄长的衣摆。
眼底的清明渐渐被倦意取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薛怀安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缓慢而温柔,像在哼一首无声的摇篮曲,与窗外的虫鸣、竹声交织,成了最助眠的旋律。
直到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变得悠长而均匀,薛入年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连手指都松开了勾着的衣摆,薛怀安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
左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血渍想必又扩大了些,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渗过纱布,沾湿了衣料。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护着怀里的人,手臂微微弯曲,将人托得更稳,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慢慢往内室的床榻走去。
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
他轻轻将薛入年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片羽毛。
为他盖好薄被,掖好被角,又坐在床边守了片刻,看着弟弟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眉间的褶皱,直到确认薛入年睡得安稳,眉头彻底舒展开,才转身轻轻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薛入年的睡颜安静而平和,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他才放心地关上门,转身往书房走去 —— 与容炔有关的事,他还需要尽快处理,要赶在消息传开前,伪造容炔 “畏罪潜逃” 的痕迹,绝不能让这件事牵连到入年,那个位置靠自己杀出便可,而裴淮是否能存活于回京的路上,谁又知道呢。
夜色渐深,听竹院的虫鸣依旧轻柔,杏花瓣还在无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披风上,像在守护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而主院书房的灯,却在这一刻亮起,映出薛怀安挺拔却疲惫的身影,开始了他接近完成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