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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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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慎刑司的青砖灰瓦染得愈发暗沉,连檐角的铜铃都被夜色裹住,没了半分声响。

薛怀安抱着薛入年走了一路,墨色长袍下摆沾了些夜露与泥土,泛着微凉的潮气,布料贴在腿上,带着些许冰凉的触感。

身后的徐侍郎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薛大人,前方便是慎刑司了。”

他的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不复来时的慌乱,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摆 —— 那是在试探,试探薛怀安是否会将怀中的人交给他暂管,也好探探这位御史大人如今的底线。

薛怀安脚步未停,只淡淡 “嗯” 了一声,鼻腔里哼出的气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打散。

交与徐侍郎?他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入年素来认生,在陌生环境里容易闹脾气,更何况是慎刑司这等阴森之地 —— 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绝望的味道,只有待在自己身边,这孩子才能安心。

他抬眼望去,慎刑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前守夜的士兵寥寥无几,不过两三人,正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长枪斜斜地靠在身上,显然是觉得这深更半夜,绝不会有危险人物敢闯这皇家审案之地,更不会想到,来的会是曾经权倾朝野的薛御史。

踏入慎刑司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年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皮肤发紧。

这味道比薛府的尸山更令人窒息 —— 尸山的血腥是鲜活的、浓烈的,而这里的血腥,是沉淀在砖瓦缝隙里的、带着绝望的腥气,仿佛能听到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

走廊两侧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灯油燃烧的 “滋滋” 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鬼魅般晃动,偶尔有蝙蝠从梁上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惊得人心脏发颤。

薛怀安心里清楚,慎刑司的主事如今是楚知阙 —— 那位原先便是位太医,为人正直,却在半月前突然没了消息,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而今暂管此事的委署主事赵今,是个出了名的硬茬。

听说此人早年因贪腐被贬到地方,却不知怎的靠上了丞相的关系,又得了机会回到慎刑司,自此便对如今的上司楚知阙颇有微词,逢人便说楚知阙 “假清高”“装正直”,行事更是乖张暴戾,只认利益不认人,审案时最喜欢用酷刑逼供,京中官员提起他,都要绕着走。

自己以御史之职落入这牢狱,想来不会有什么好待遇。

但为了计划 —— 为了彻底扳倒裴淮,为了给入年一个安稳的未来,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他抱着薛入年稳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 的声响与灯笼燃烧的 “滋滋” 声交织,惊得梁上的蝙蝠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一阵细碎的 “簌簌” 声。

徐侍郎站在牢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扇厚重的牢门在薛怀安身后慢慢关上,发出 “吱呀” 一声沉重的响动,才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官兵沉声道:“撤兵,回兵部复命。告诉尚书大人,薛御史已‘顺利’入牢。”

牢内,赵今正坐在主位上,身下是铺着黑色软垫的椅子,椅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却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深色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污垢。

他与身旁的家奴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那薛怀安怎么还没来?磨磨蹭蹭的,耽误老子睡觉。”

家奴连忙点头哈腰:“大人息怒,想来是路上耽搁了,您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薛怀安便走了进来。

赵今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瞥了一眼,目光在薛怀安怀中的薛入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脸上却挤出一副 “深感抱歉” 的模样,语气里的奚落却实打实的:“薛御史大驾光临,真是让这慎刑司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御史大人这般尊贵的身份,怎会踏足这肮脏之地?莫不是犯了什么事,被贬来的?”

薛怀安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落在怀中的薛入年身上 —— 他似乎被周遭的阴冷气息与赵今的声音惊扰,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却没醒,只是往他的脖颈处又蹭了蹭,脑袋埋进他的衣领里,鼻尖顶着他的皮肤,像只寻求温暖的猫,似乎在确认他还在身边,确认自己是安全的。

薛怀安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紧,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安抚,这才抬眼看向赵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赵主事既知薛某是来配合审问,便不必多言,直接开审便是。何必浪费时间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赵今看得窝火。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薛御史?

他收起虚伪的笑容,嗤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 “嗒嗒” 的声响,像是在施压,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权力:“薛大人怕是不了解慎刑司的酷刑吧?烙铁、夹棍、剥皮凳、钉指钉……哪一样都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您涉嫌的案子,可是牵连甚广 —— 抗皇命不遵、私藏兵器,桩桩件件都让人胆颤心寒。况且您这般明目张胆地与朝廷作对,真以为能全身而退?莫不是觉得,凭着您那点势力,还能从这慎刑司走出去?”

说完,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对着身旁的家奴吩咐:“把那姓薛的小子带下去,关入最里面的牢房,别在这碍眼,耽误本官审案!”

“赵主事。” 薛怀安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冰冷的刀,打断了赵今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赵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告:“取证都未曾,便这般随意给薛某盖棺定论,莫非赵主事眼中,容不下王法不成?还是说,赵主事觉得,这慎刑司是你自家的后院,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赵今本就讨厌这些高官眼高于顶的模样,薛怀安这话,更是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咬牙切齿地盯着薛怀安,手指因用力而攥紧,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本官自是不敢!只怕是薛大人误会了,本官怎会那般胡闹?不过是觉得这孩子在这,哭哭啼啼的,影响审案罢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薛怀安看着他面容狰狞的模样,像只被激怒的疯狗,嘴角轻扯,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那便开审罢。赵大人大抵也不想彻夜难眠,浪费这大好时光。毕竟,明日还要向丞相大人复命,不是吗?” 他特意加重了 “丞相大人” 三个字,像是在提醒赵今,他不过是丞相的一条狗。

接下来的对供,薛怀安表现得异常顺从。

问起铲除中立派的经过,他也一一细说 “那些官员与丞相勾结,意图谋反,我不过是替陛下清理门户”,所言之事皆与事实靠拢,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关键细节,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多余。

赵今越听越疑惑,甚至开始怀疑薛怀安是不是真的 “识相” 了,是不是想靠着坦白从宽,求个从轻发落,直到问到 “为何要冒险与叶大人作对” 的动机时,薛怀安才微微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薛入年的后背。

这一迟疑,让赵今瞬间来了精神 —— 他直觉这是自己升官的好机会!

只要能从薛怀安口中套出 “谋逆” 的证据,只要能证明薛怀安与楚知阙勾结,他便能在丞相面前邀功,说不定还能取代楚知阙,重新上任慎刑司主事,再也不用做这个 “委署主事”。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薛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什么?快说!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与楚知阙勾结,想谋逆夺权?”

薛怀安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动机之事,空口无凭。薛某书房中有一物 —— 一枚先帝亲赐的密令,可证明薛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赵主事若想知晓,可派人随薛某的侍从前往薛府取证。若是不敢,那这审案,便也不必继续了。”

赵今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薛怀安的把柄,以为那所谓的 “密令” 是薛怀安编造的谎言,只要派人去薛府,找不到密令,便能定他个 “欺君之罪”!

他连忙点头,脸上堆起得意的笑:“好!本官这就派人去!你若敢耍花样,本官定让你尝尝慎刑司的厉害!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便吩咐身旁的家奴 —— 那个平日里跟在他身边,帮他打理私事的奴才,带着四名官兵,急匆匆地往薛府方向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仔细搜查,尤其是书房,连一本书都别放过!一定要找到那所谓的‘密令’,找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

人走楼空,牢内只剩下薛怀安与还在昏睡的薛入年。

薛怀安低头看着怀中的人,他似乎被抱得久了,睡得越来越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处,带着院中淡淡的杏花香。

他迈着步子,缓缓走到赵今方才坐的主位旁 —— 那是一张铺着黑色软垫的椅子,是整个牢内最舒适的位置,椅面上还残留着赵今的体温。

薛怀安没有坐下,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薛入年轻放在高台上 —— 那是审案时放置卷宗的高台,铺着一层薄薄的绒布,不会硌到入年。

指尖轻轻拂过入年额前的碎发,将其别到耳后。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纱布下的伤口早已裂开,鲜血渗透纱布,将半面衣袖都染成了暗红色,只是方才被入年的身体挡住,没人发现。

他轻轻按压着伤口,眉头微蹙,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却没在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尽量轻,避免弄出声响,包扎好后,又将手臂放回到身侧,像没事人一样。

如今,只需等待赵今归来,计划便能进一步推进,丞相的势力,也将再少一枚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牢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噔噔噔” 的声响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士兵的喘息声。

赵今回来了,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脚步踉跄,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走路都需要家奴搀扶。

他不仅在薛府看到了叶无蓑的头颅 —— 那头颅被妥善保存在一个木盒里,旁边还放着叶无蓑与外敌勾结的书信、信物,更看到了那枚象征着皇室密令的玉佩 —— 玉佩上刻着先帝的印玺,是薛怀安口中 “能证明一切” 的证物,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赵今终于明白过来 —— 这哪里是什么升官发财的机会,分明是送命的陷阱!薛怀安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罪!

他看着高台上昏坐着的薛入年,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的薛怀安,语气瞬间变得谄媚,连称呼都从 “薛大人” 变成了 “薛御史”,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薛、薛御史,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去取证了。只是……只是这证物虽在,可、可又如何证明事实真的如您所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有人伪造的?”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还想抓住一丝希望,希望能找到反驳的理由,希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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