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节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挂着的红灯笼一串挨着一串，烛火在灯笼里轻轻跳动，将河水染成一片暖黄。

风一吹，水面的光影便跟着晃荡，像把满河的碎金都搅活了，连带着岸边的柳枝都被映得泛黄，枝条垂在水面，轻轻一点，就漾开一圈圈带着光的涟漪。

晚风裹着巷口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烛火燃烧时淡淡的松烟气息，拂过脸颊时，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楚知阙跟着裴淮、裴嫣走到河边时，这里早已聚满了人，喧闹声裹着笑声，顺着水流飘得很远。

世家子弟们穿着锦缎长袍，倚着朱红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栏柱，指节上的玉扳指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时不时抬眼催促着远处捧着纸灯跑来的小厮，小厮跑得满头大汗，怀里的灯盏却护得稳稳的，生怕碰坏了惹主子不快。

闺秀们三五成群，手里捧着绣着玉兰、海棠的灯盏，裙摆上的刺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灯影，偶尔有人笑出了声，又连忙用帕子捂住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妇人牵着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孩童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糖霜还沾在嘴角，妇人蹲在岸边，耐心地教孩子将灯放进水里，指尖轻轻扶着灯架，生怕孩子力气大了弄翻灯盏，孩童的笑声清脆得能穿透喧闹，顺着晚风飘得很远，连河面上的灯影都像是被这笑声晃得更亮了些。

裴嫣怀里抱着那盏毛绒兔子灯，兔子耳朵上的绒毛被晚风轻轻吹得晃了晃，她的眼睛却早被河面上漂动的纸灯勾走了魂，小手紧紧拉着雪戎的衣袖晃个不停，小脑袋还往雪戎胳膊上蹭了蹭，声音里满是期待：“雪戎姐姐！我们也放灯好不好？我要把心愿写在灯上，让月亮娘娘看见！我还想让兔子灯和河上的灯一起漂，它们肯定能做朋友！等明年祭月节，它们说不定还会带着新朋友回来呢！”

裴淮的目光落在楚知阙身上，眼底带着无声的询问，指尖悄悄碰了碰楚知阙的指尖 ——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格外温热，碰上去时像羽毛轻轻扫过。

楚知阙笑着点头，指尖轻轻回蹭了一下裴淮的手背，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祭月放灯本就是老习俗，小时候听师傅说，把心愿写在灯上，让它顺着水流漂向月亮，月亮娘娘就会听到心愿，帮着实现呢。”

楚知阙将自己儿时在院中的一些听闻说出。

几人走到岸边的纸灯摊，守摊的老妇人穿着青布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些许纸浆，手里拿着未糊完的纸灯，竹骨已经搭好，正准备糊纸。

见有人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掀开盖在灯盏上的蓝布，蓝布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是她孙女绣的：“公子小姐瞧瞧，刚做好的灯，浆糊都还没干透呢，样式齐全着！”

摊位上的灯盏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占满了整个摊位。

圆球形的糊着半透明的宣纸，上面用淡墨绘着嫦娥奔月，嫦娥的裙摆飘带用细笔勾勒，连衣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飘出灯盏；莲花形的花瓣层层叠叠，用浅粉、淡白的纸糊成，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金粉，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光，像是真的莲花倒映在灯上。

鱼形的灯盏尾巴用软纸做的，还粘了些银色的锡箔，轻轻一拽就能晃悠，尾巴摆动时，锡箔反射着光，像是要摆着尾巴游进水里。

裴嫣一眼就看中了盏兔子形状的纸灯，灯身上还用水彩画着胡萝卜图案，胡萝卜叶子是嫩绿色的，看着格外可爱。

她伸手抱住灯盏，小脸贴在灯纸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嘴角的梨涡都露了出来：“我就要这个！这个兔子灯和我的毛绒兔子长得一样，它们是姐妹！”

雪戎弯腰选了盏素净的莲花灯，灯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花瓣边缘用墨线描了一圈轮廓，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灯纸，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莲花清净，适合祈福，愿陛下、公子和公主都能平安。”

裴淮拿起一盏方形纸灯，灯身是用米黄色的纸糊的，干净又素雅。

他指尖顺着竹制灯架细细摸了一圈，从灯角摸到灯边，确认每一处都没有毛刺扎手，又对着灯笼光看了看灯纸是否完好，生怕有破洞漏风，才小心翼翼地递给楚知阙，掌心还护在灯架下方，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小心烛火，别烫到手，我帮你扶着灯架。你要是想写心愿，我帮你拿笔，你只管说，我来写。”

楚知阙接过灯，指尖触到微凉的灯纸，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像是有温水慢慢淌过。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漂动的灯影，忽然顿住目光 —— 不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只格外显眼的纸灯，灯身没有画常见的图案，反倒用浅青色棉线绣着缠枝莲纹样。

缠枝莲的藤蔓绕着灯身缠了两圈，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用细针绣得清晰可见，连莲蕊都用深色棉线绣出了层次感，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

这般精细的活计，在纸灯上实在少见。

楚知阙心里清楚，纸灯卖价低廉，大多也就几文钱一盏，费上大半天功夫做刺绣，眼睛都要熬花，却不过多赚两三文钱，换作其他商铺，根本不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熟悉的刺绣样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楚知阙的心里，让他忽然想起了暗香。

当年春集时，京城里比现在还要热闹，他也曾与薛二几人同游此处，而谢寻、暗香也曾来这河边放灯。

那时暗香手里也提着一盏绣了花的纸灯，绣得格外逼真。

谢寻说那是暗香所绣的。

那时谢寻站在岸边，手里捏着一盏竹骨灯，灯身上没什么装饰，却被他护得很好。

可如今大家早已各奔东西，暗香跟着谢寻去了江南，想来定是个好去处。

这样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已是最好的结局。

楚知阙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既有对过往的怀念，也有对现在的释然 —— 或许此刻，谢寻和暗香也在江南的河边放灯，江南的河水比京城的更清，月亮也更亮，他们的灯盏，说不定正漂向满是莲叶的湖心呢。

他从摊主那里借了支毛笔，毛笔的笔毛很软，吸墨均匀。

楚知阙低头，在灯纸上轻轻写下 “愿身边人平安顺遂，岁岁无忧”，笔尖划过纸页时，留下淡淡的墨痕，字里行间都藏着他的心意。

写完后，他小心地将灯芯点燃，火柴划开时的火星映在他眼底，裴淮在一旁扶着灯架，生怕烛火晃得太厉害。

楚知阙慢慢将纸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火在灯里轻轻跳动，像一颗温暖的小星星，在满河的灯影里，格外显眼。

裴淮走到他身边，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能感受到他手背上因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温声道：“在想从前的事？”

他如今渐渐了解楚知阙，知晓只要楚知阙一发呆，多半是想起了过去的人和事。

“嗯，想起和朋友一起放灯的日子，” 楚知阙抬头看向裴淮，眼底满是笑意，眼角的细纹都变得温柔起来，“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以后每年祭月节，我们都来放灯，可好啊？”

“好，” 裴淮毫不犹豫地点头，指尖轻轻捏了捏楚知阙的手，“不仅祭月节，以后每个节日，我都陪着你。”

不远处的裴嫣正踮着脚放灯，雪戎半蹲在她身边，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帮她扶着灯盏，怕她不小心摔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