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放完灯,看着自己的兔子灯慢慢漂远,高兴得拍手叫好,回头正好看见楚知阙和裴淮相握的手,还有两人眼底的温柔,她悄悄拉了拉雪戎的衣袖,小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认真:“雪戎姐姐,你看兄长和楚公子,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似乎连风都温柔了,比我的兔子灯还暖呢!以后我也要找一个这样的人,陪我放灯、看月亮!”
雪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平静:“公主会找到的。不过现在,我们该跟陛下和公子汇合了,免得他们担心。”
而河边二楼的酒肆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发亮,连木纹都清晰可见。
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酒壶是银制的,还带着余温,旁边摆着两只白玉酒盏,盏身上刻着精致的缠枝纹。
谢寻靠在窗边的软椅上,软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他半眯着眼,一只手捏着酒盏,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光,映着他眼底的影子。
他细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烛火下添了几分妖艳,像落在眼底的一抹胭脂,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慵懒。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稳稳地将他空了大半的酒盏斟满 —— 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流入盏中,没有晃出半滴,动作利落却又带着温和。
是谢姝,从前的暗香。
她刚从河边回来,淡青色的裙摆上沾着淡淡的水汽,发梢还带着一丝晚风的凉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却丝毫不显狼狈。
她身姿虽依旧保持着暗卫特有的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动作却透着骨子里的温和,没有半分锐利。
“莫要喝太多了,” 她的语气轻软得像晚风拂过柳枝,伸手替谢寻拂去肩上沾着的一片落叶时,指尖轻轻掠过衣料,动作轻得怕弄疼他,“这酒虽温过,喝多了还是伤胃,明日若是头疼,又要难受好一阵。我还煮了醒酒汤,回去就能喝。”
谢寻顺着她的手偏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 她的手背微凉,带着晚风的温度,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好姐姐,那明日便劳烦你多照顾了。你刚去放灯,心愿写的什么?莫不是又写了‘愿我平安’?”
谢姝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轻轻点头:“嗯,只要平安就好。”
她顿了顿,顺着谢寻的目光看向窗外,“瞧楼下,倒比江南的祭月热闹些,江南的河太静,少了点烟火气,京城虽喧闹,却更像从前的日子。”
谢寻侧眸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楼下热闹的河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笑意取代:“江南虽静,却安稳,适合过日子。不过偶尔来京城看看,也不错,至少能吃到你喜欢的那家糖炒栗子。”
谢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窗边的薄纱,只能看见楼下模糊的人影和晃动的灯影。
她的眼睛早已痊愈,当年在京城受的伤,谢寻寻遍了江南的名医,还亲自上山采过药,药草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毫不在意,只想着能早点治好她的眼睛。
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她的眼睛能看清东西了。
可她依旧习惯戴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 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没摘纱,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直到谢寻伸手轻轻替她取下白纱。
白纱轻飘飘地缠在他的手腕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他的指尖还带着酒的暖意,触到她脸颊时,带着几分温热:“这里没熟人,不用遮着,让眼睛透透气。你看楼下的灯,比我们刚才放的那盏还亮些。”
谢姝抬眼望去,目光很快在河边的人群里锁定了两道身影 —— 水绿长袍的裴淮身姿挺拔,像棵笔直的青松,正护在白袍子的楚知阙身侧,两人并肩站在岸边,身影在灯笼光下格外惹眼,连动作都透着默契。
她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嘴唇微微张了张,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 楚知阙不是早就 “死” 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裴淮待在一起?
谢寻已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发丝上还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探究,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人死哪能复生?楚知阙倒有本事,能从墓里走出来,裴淮这皇帝,倒也敢把他留在身边,不怕朝臣非议。”
谢姝轻轻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楚知阙身上,像是在判断对方是否有威胁,是否会对谢寻不利:“于你…… 会有威胁吗?若是有,我们还是尽早回江南吧,江南的小院很安全,不会有人找到我们。”
“慌什么,” 谢寻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指尖的力道很轻,像在撒娇,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没有半分责备,“我如今不过是个普通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能掀起风浪的谢寻了,楚知阙就算活着,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再说,在外头该叫相公,都跟了我几年了,还记不住?”
谢姝眨了眨眼,最后还是乖乖地应了声 “相公”。
谢寻从桌下的包裹里取出几只纸灯,包裹是用深蓝色的粗布做的,上面还绣着一个小小的 “谢” 字。
灯身用的是厚实的宣纸,不怕水,上面用蜀锦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比楚知阙方才看到的那盏棉线绣灯精致得多,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将一盏灯递到谢姝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灯身上的牡丹,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陪我去放灯,好不好?每年祭月,我们都一起放灯,今年可不能断了。这盏牡丹,放在河里最好看。”
谢姝点头,刚想伸手去接灯盏,却忽然想起白纱还缠在谢寻的手腕上,指尖微微顿住,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 她还想戴着纱。
没等她开口,谢寻已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用遮,有我在。”
两人并肩走下酒肆的楼梯,谢寻牵着谢姝的手,步伐放得很慢,怕她走得急了崴脚。
路过大堂时,有客人好奇地看向谢姝,却被谢寻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他的姿态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
走到河边,谢寻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吹燃,帮谢姝点燃灯盏时,特意将火苗调得小些,还伸手挡住风,怕烛火烫到她的手指:“慢慢点,别急。”
谢姝看着跳动的烛火,指尖轻轻在灯纸上抚摸,声音轻得像呢喃:“愿相公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我们能一直这样在江南安稳过日子,再也不卷入纷争。”
谢寻听了,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格外轻柔,怕弄乱她的发鬓:“我的心愿,和你一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纸灯放进水里,看着两盏精致的灯盏顺着水流漂远,与楚知阙他们放的灯在水面上遥遥相望,像两对遥遥相望的故人,而后又渐渐分开,各自顺着水流漂向不同的方向。
楚知阙瞥见那两盏绣着牡丹的灯,只当是哪家富贵人家定做的灯盏,没再多想,只转头看向裴淮,眼底洋溢清浅笑意。
河边的烛火依旧明亮,一盏盏纸灯顺着水流漂向远方,烛火在水面上跳动,像一颗颗落在人间的星星,映着每个人的心愿,也映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过往。
祭月节的夜还很长,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洒下清冷的月光,与岸边的灯笼光交织在一起,温柔地笼罩着这片热闹的河岸。
或许某天,这些散落的故人,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以最温和的方式再次相遇,那时,所有的过往,或许都能化作一句平静的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