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 太监们连忙躬身应道,声音整齐划一,捧着茶点的太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将茶点放在梨花木桌上,桌上还铺着深蓝色的锦布,捧着暖炉的太监也将暖炉放在桌角,然后几人一起退到偏殿,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见,生怕打扰了殿内的两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淮走到软榻边,见楚知阙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眼底没有往日的笑意,只有一片茫然,连他走进来都没察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楚知阙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是方才靠在软榻上蹭乱的,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蓝色的云纹,显得有些单薄。
裴淮脱下龙袍并伸出手,轻轻将楚知阙裹进自己的龙袍里 —— 龙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触感细腻光滑,却又透着裴淮身上的温热,龙袍很大,几乎能将楚知阙整个人都裹住,连寒风都吹不进来,只留下满满的暖意。
“陛下,怎这般忧思?” 裴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温柔,像春日里的流水,唇瓣轻轻蹭过楚知阙的发顶,能闻到楚知阙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是他常用的那款皂角,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棋谱不好看,还是阳光太刺眼了?若是觉得闷,我们去御花园走走。”
楚知阙猛地回神,抬头看向裴淮的眼眸。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蕴藏着一片深海,里面满是炽热的情意,像冬日里的暖阳,又像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的火焰,里面还带着一丝担忧和紧张。
他只看了片刻,便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心跳得有些快,像擂鼓一样,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阳光的事……也不是棋谱的事……我只是在想,按成衍的性子,若是还在,如今大抵也是个将军了吧?可裴淮,成衍呢?他和容炔,怎么这几日都没见到?他们是被你派去外地巡查了,还是去边关了?”
裴淮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楚知阙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力道大得让楚知阙微微蹙眉,手臂上甚至能感受到裴淮肌肉的紧绷。
他垂眸看着楚知阙的发顶,发间还沾着一根细小的棉线,是从软榻上蹭到的。
当年的事,他从未想过要瞒着楚知阙,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觉得难以启齿 ——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齿的决定,是他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皇权。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寒风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在哭泣。
沉默了许久,裴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窗外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年前,成衍便从边关请命回京了,身边还带着容炔。那时我刚拿回皇位不久,根基未稳,皇祖母还在试图掌控朝野,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是她的亲信,连禁军都有三分之一在她的掌控之下。容家旁支的人更是仗着皇祖母的势力,在京中横行霸道,甚至和邻国的使者有来往,想要推翻我,让容炔登基。他们一心想让容炔娶世家女子,比如吏部尚书的女儿,开枝散叶,拉拢更多的势力,好日后取代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楚知阙的后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楚知阙,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我没有办法。成衍的父兄是开国功臣,而成衍最敬重他的父兄,视他们的墓碑为家族的荣耀,我只能用成衍父兄的墓碑安宁来逼他 —— 我告诉他,若是不娶容炔,让容炔从国公沦为男妻,断了容家的念想,让皇祖母失去依靠,我便拆了他父兄的墓碑,将他们的尸骨迁走,埋在乱葬岗,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让成家的荣耀毁于一旦。”
“皇祖母见容炔成了男妻,容家的希望彻底破灭,气急攻心,当天就中风了,躺在床上不能说话,没过多久便去世了。我趁机清理了朝堂上的亲信,罢免了那些依附容家的官员,夺回了剩余的皇权,甚至掌控了禁军。”
裴淮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在滴血,“我以为成衍只是会怨我,会恨我,会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却没想到……他会走绝路。”
楚知阙的身体微微颤抖,指尖攥紧了裴淮的龙袍,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金线绣成的龙鳞都被捏得变形。
他能想象到成衍当时的绝望 —— 一边是父兄的墓碑和家族的荣耀,一边是自己的心意和容炔的未来,他别无选择,只能被迫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成衍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这样的屈辱,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可我还是把他逼到了绝路。成衍在成婚那日,他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拔出腰间的佩剑自刎了。”
“而容炔竟也跟傻了一样。” 裴淮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成衍倒下,只是静静地走到成衍身边,蹲下身,用袖子擦去成衍脸上的血迹,容炔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最后撞了南墙死去。”
“那天的喜堂,本该是满室喜庆,红绸挂得满院都是,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结果却成了灵堂。满院的宾客都吓傻了,有人尖叫着跑出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容家的人更是当场就闹了起来,说我是暴君,逼死了他们的国公爷。”
裴淮的声音里满是自嘲,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我没拦着他们闹,甚至没让人清理现场 ——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成衍和容炔的尸体躺在地上。”
“第二日,‘帝王逼死忠臣良将’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百姓们堵在宫门外请愿,要求我给成衍和容炔一个说法,甚至有老臣跪在宫门前哭着说‘先帝打下的江山,怎能毁在你这暴君手里’。我没出门,也没解释 —— 我知道,解释再多也没用,是我用成衍的软肋逼他,是我毁了他们的一生,我就是个罪人。”
裴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后来我让人把他们葬在了京郊的青山上,那里能看到边关的方向。”
楚知阙靠在裴淮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裴淮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哭声,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发间,带着一丝凉意。
他心里像被一块湿冷的布裹着,闷得发慌,没有嚎啕大哭的冲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过 —— 成衍的傲气、容炔的温和,最终都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淮的后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都过去了,裴淮。”
裴淮猛地收紧手臂,将楚知阙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过不去的,知阙。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成衍拿着‘破阵剑’问我‘陛下,为何要用我父兄的墓碑逼我’,梦见容炔流着血问我‘陛下,我与成衍何错之有’。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欠着他们,永远都还不清。”
楚知阙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裴淮龙袍上的金线,金线冰凉,却又透着裴淮的体温:“你欠他们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但你可以用往后的日子去弥补 —— 好好治理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让更多人像他们一样,因皇权斗争而丧命;好好守护那些还在你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再受这样的委屈。”
裴淮抬起头,看着楚知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理解和温柔。
他伸手轻轻擦去楚知阙脸颊上沾染的泪水 —— 不知何时,楚知阙也落了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知阙,” 裴淮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充满了希望,“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怪过你,” 楚知阙坦诚地说道,指尖轻轻捏了捏裴淮的衣袖,“我怪你为什么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夺回皇权,怪你为什么不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裴淮,眼底满是凄凉:“往后的日子,陛下一人独行便是最好。陛下,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