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五百米?”我眯着眼睛往前看,前面除了海就是海,视野之内没有任何陆地的痕迹,难道我瞎了?
我看了一阵,忍不住再问:“哪边啊?真的假的,五百米?”
此鱼又发射了点声波,她安静了几秒,用她的探测感官测算一番,之后说道:“现在六百多,嗯,接近七百。”
“啊?怎么还越游越远了?哪呢,岸在哪呢?”
珩在水里伸出一个指头,她纤细的手指从深蓝的海水里冉冉升起,然后掉头,指向下方。
“下面呢,往下七百米。”
……
虽说游两米游三米和游七百米没有区别,但我还是希望她不要告诉我。我飞快的心率停了一下,我谢谢她。
“你害怕了啊?”她还笑我。
“我是陆生动物,好吧?害怕大海是我的本能!”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游,我是真的害怕,不由得加快点速度跟紧她。然而这茫茫大海实在让我心里发毛,一害怕我就想说话,我把脑袋彻底从水里冒出来,又问珩一句:“这里会有鲨鱼吗?”
“什么,你想看鲨鱼吗?”她的服务态度还挺热情,“这里水够深,我把它们叫过来?”
“……我只是问一下,并没有很想。”
我游得腿快抽筋了,在海里唉声叹气,珩嘲笑我,说,你体能好差,你真的是体育老师吗?虽然跟她说话很能缓解紧张的情绪,但她有时候真挺烦人的。我忍不住争辩:“我是体育老师,又不是游泳运动员,而且谁家游泳运动员动不动游大海啊,铁人三项也就游一千五,我们游了快两个小时了吧?再说了,游泳运动员也怕游公开水域,孙杨游千岛湖还说不敢往下看呢。”
珩回过头来看我,可能是因为她平时凶我的时候比较多,她用这种温柔包容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总会一次次回到司徒阿姨和六叔的婚礼前夕,回到在婚纱店试衣服的那一天,然后一次次重复当时的悸动。我游得全身肌肉都快散架,她在茫茫大海之中给我递来救命的稻草:“其实你要是累了,我可以背着你游,你不用害怕。”
人的意志力垮塌总发生在得到安全感的一瞬间,刚刚还有点斗志的肌肉,听说可以不努力了,马上就溃不成军。我在一堆乳酸堆积疼到没知觉的肌肉里发言:“那你背我吧,我真游不动了。”
“你没有,你中气明明很足,还跟我顶嘴,”她立即换了张脸,命令道,“你给我游!”
“所以刚刚是考试吗?你再来一次吧我中气马上不足给你看,你背我好不好,你背我吧,求你了——”
最后死要面子的本人还是没有让珩背我,应该是还游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抵达珩所谓“附近”的小岛。我想我以前在王少光手底下的时候肯定接受了足够多的体能训练,不然我想百分之九十的中学体育老师都不能像我这样,连个正经装备都没有,突然就跟着一条人鱼在海里游上三四个小时。游泳是一项很能让人恢复对身体感知的运动,前半个小时我身上那些平时很少锻炼到的肌肉都在酸痛。游着游着,连痛都不痛了,人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们大概在往东南方向游,渐渐背离向西边坠落的太阳。我在枯燥的海浪和海风的声音里胡思乱想,传说中人类被人鱼诱惑,失去理智游向深海,大概也就现在这个场景。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无所谓了,至少珩还在。这真是我绝无仅有的幸运,车子炸了,家回不去,至少珩还在。
登岛的时候已近黄昏,五六点时候的阳光,和我一样有气无力的。这距离对于珩来说是家常便饭,对于我来说是要命,从海水里上岸,失去了海水的承托,失效了快四个小时的重力一下都回到我的身上,我头一次发现我自己这么重。因为我今天穿的衬衣,没有弹性的布料,在水里非常碍事,游着游着我就把扣子解掉,把衣服扔了。一从海里出来,黄昏时候海风一吹,我冷得牙关打战。珩看着表情很平常,但嘴唇颜色很淡,看起来像在冰箱里冻过。她可能又把自己的体温调定点降下去了,身体和海水温度相似,也就不至于额外再散失自己的能量。
珩拉伸了一下自己的四肢,之后就在岸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我又冷又饿,主要是冷,只好像什么原始人神秘仪式一样,围着她和她坐着的石头打转。动起来之后,寒冷有所缓解,但更饿了。理智告诉我短时间内我不会被饿死,但饿的感觉似在身体里抓挠,我只好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钟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