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问一句:“你找谁?”
“您好,我想找梁添水女士。”
“你是谁?”
女人坐直了身。然后顺势从摇椅里下来,站在王少光面前。
门口坐着的就是梁添水。上一辈人碰上战乱,活到育龄算运气好,好不容易生下来小孩,又碰上政府放任不管,民间社团大膨胀的混乱年代,十个青壮年男人,八个跟社团沾边。混不好的被打死,混好的也迟早有一天混不好,然后被打死。反正这一代到最后只剩了梁添水一个,尽管她是女的,在破戒把女的写进族谱和放任族谱断掉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家最后选了前者。
她一并接过了家族里的技艺。
梁家世代信道,道教也有许多分支,分布在他们这个区域,乃至台湾花莲的两支,代代相传观落阴的心法。梁添水又看一轮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他打扮得很板正,立得笔直,但眉目间难掩疲倦,细看来,眼睑发红,眼球暗布血丝,眼底明显青影,一看就是很多天都没休息好的样子。千里迢迢来这里,指名道姓要找她,十成十是为观落阴而来。
梁添水听王少光介绍完一轮自己的来历和找她的因由,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她点点头,对他说:“跟我来吧。”之后就转身往祠堂的深处走去。
祠堂足有好几进屋子,但这并非真正的终点,穿过一代代梁家人的牌位,和无数看不见的老鬼照面,之后他们穿出了这座祠堂。高墙之内空气阴冷,一出祠堂门,烈日照耀,粘在身上许多鬼气消散,人便灼灼地热起来,如遭火烧。他跟在梁添水后面,又在中午的大太阳下走了一段,眼看这式样相近的老建筑群即将到头,诸多灰色的屋子中出现一个暗红的内里。像剜开一段胸胁,肋骨高悬于顶,现出里面血淋淋一颗心。王少光已有几天不曾合眼,所有东西都如梦一般扭曲,但他也不觉惊奇。
还有什么值得惊奇?
王妙丽都死了。
那么多年朝夕相对,曾经坠入台风天呼号的大海,又死而复生的王妙丽,如今都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比这更像在做梦?
他跟着梁添水走近,才看清那是门后一架木质镂空屏风,屏风后面悬着暗红绒布,屋里灯光发橙,红色因而延展成一片。他随着梁添水跨过门槛,转入屏风之后。那是一个小小的四方房间,地上摆着几个跪拜所用的蒲团,正前方一条长木桌,直抵厅堂两端。木桌之后是巨大的造像,彩绘的土木偶,穿着黑白万字纹缘边的大氅,头顶裹着幅巾,双手交叠,手里斜卧一柄拂尘,塑像是假的,衣服是画的,拂尘是真的,似乎还常常清洗,搭在塑像手臂上的白毛纤细柔顺,一尘不染。塑像用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俯视着王少光,王少光也这样仰望他。
这时候他听见梁添水跟他说话。
“仪式下午一点半才开始,你在这里等着吧。”
之后她递给他一张黄纸,一支的笔。
“写一下生辰八字。”
“写谁的?”
“你的。”
之后梁添水反应过来他在疑惑什么。警惕的探查多于好奇,她问他:?? “你来见谁?”
王少光停下笔。
“我来见我姐。”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他从这件事从这个身份里解离了出来。梁添水见过太多丧亲丧友之人,单纯的伤心人不会是这个表现。他死水一般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顽固的,黑水之下幽幽地烧着一汪绿光。
“冒昧问一下,也许触及你的伤心事,但这对仪式很重要,关乎你能不能见到她。”梁添水的语气放得温柔了些,“她是怎么去世的?”
“意外,”王少光回答,“具体我也不知道。”
“在哪里?”
“不知道。”
梁添水看他一眼。眼前这个人不过二十出头,他的姐姐最多也就三十来岁。正值壮年,横死于不知何处,难怪他看起来有些古怪,遭了这样的厄运,怪异些也是情理之中。见过许多可怜人,梁添水心比从前更软,她没把这口气叹出声,只是淡淡地安慰一句:“节哀顺变。”
王少光朝她一颔首,无声感谢。之后他又匆匆在纸上写着,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好,他把纸交给梁添水。她将黄纸压在神桌上,而后安静地等着。时间刚过十二点半,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王少光到等候区坐着,说是等候区,其实就两张凳子。他和梁添水一人坐一张,谁也不说话,王少光手里捧着梁添水给他倒的茶,几点茶叶沫子泡的淡茶,他喝了一个小时都没喝进去半杯。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三个,两个是老人,剩下一个四五十岁,跟梁添水看起来差不多年纪。他们似乎已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地就寻自己惯用的蒲团跪坐下。王少光也跟着入座,他们几个按照梁添水的指示,脱了鞋,手里拿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垫着一块毛巾。毛巾和红布之间似乎有符纸,谁也没敢翻开看。
时间到了,王少光跟着大家把眼睛蒙上。
视觉被关闭,屋里没声音,人身上的气味也被的熏香掩盖,感官全被统一地封闭。
梁添水在说话,因为看不见人,她的声音好像变得遥远:
“你们听指挥,如果看见什么,就举手,我会告诉你们下一步。”
大家都沉默,安静的世界里容不得半点声响。
王少光很专心地按照梁添水的指引冥想,保持思维干净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尤其是那些疑惑、愤怒、不甘,甚至仇恨的情绪,都在持续地试图攻破他的思想防线。他慢慢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离开躯体,它从他的四肢收回,聚拢到身体核心,它凝成一个点,进入他的心脏,沿着他的血流上升。那是他身体里唯一的亮点,所有能量集聚于其中,它悬在他的额头后面,如灯般幽幽亮着。屋里响起诵经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含糊的文字连成一片,连成一片涌动的水,水……水。他想起大海,想起许多,过往种种汹涌而至,而他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王妙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