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上我的眼睛,不说话了,任由我对着那处伤想法子。
我方才在外面补结界的时候,一遍遍想起他战场上的样子——想起他不要命一样挡在前面,想起他看了一眼伤就不管不顾,只觉得胸口发疼。
简直……我想,我简直是恨他。
但眼下当真看见他,我却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西山怎么样?”
“暂时还行。”我尽可能轻地扶过他,让他靠在我身上,“不必担心我。”
他嗯了一声,靠在我肩上,叫我的名字:“闻鄢。”
“嗯?”
“不怎么。”他很轻地笑了一笑——头一次笑了一笑,说话还是慢慢的、带着气音,“就叫一叫你。”
“累了……就别说话了。”我摸摸他的头发,尽可能让声音如常,“睡一觉吧。我在这里。”
林玉声没说话,拉住我袖口,半晌才说:“几时回去?”
我只想就此留下来时时刻刻地看着他,却不得不告诉他:“明日早上。”
他点点头,我揽着他,听着他轻浅的气息,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师尊和大师姐……都准备到放鹿山了。”
到放鹿山直面堕仙人的没一个回来过。
此后的数月,我都没见过林玉声。堕仙人召出一群魔修与魔物效力,宗门起先渐渐都成后退之势,在归元等人亲赴放鹿山之后战局渐缓,逐渐成为两方僵持。
西山的南边数十里也被卷入战火之中,我应付了此处,还要腾出手帮罗浮界——罗浮界位于西山与放鹿山之间,一旦沦陷,下一个必定是西山。
我每天处理这些事情之余,骂丹湖老贼两百遍,摸出来玉牌看八百遍,想林玉声成千上万遍。
每日收到的情报也源源不断。六音门门主和归元真人一样上了放鹿山,代门主姜沉弦以强硬到几乎冷血的手段压下了非议和内乱。天刀宗的三长老临阵倒戈,以上百弟子生魂为投名状降了堕仙人。沧海派曾经扫长阶的外门弟子重新打出了沧海的旗号,守在某个饱受摧残的镇子上。有散修结成队伍,一应事物都由逍遥庄供给,活动在东边四洲。
桩桩件件飞雪一样不停地落在我的案上。和青云宗有关的都被我单独拿出来。
青云宗掌门负伤,林玉声似乎因此被召回了宗门。掌门的师弟归璞真人代为掌管青云宗,没像归元真人和掌门一样迎战,只是往外派出更多弟子。
我只能在极有限的空闲里、凭着极有限的情报,对着林玉声的本命玉牌,试图想象林玉声现在的处境。
但我完全想不出来。我反而总是想到旧事——想到云雾缭绕竹叶清香的流玉峰上,他和我并肩坐在廊下听大师姐慢慢地抚琴,在寒潭水旁边拽着归元真人的袖子弯着眉眼拖长音调、讨价还价能不能不抄书。
旧事的尽头总是他拄剑踉跄着捂着左腹,血顺着指缝渗出来,神色冷冽漠然,背后是业火焚尽的放鹿山。
我不会有太久这样空想的时间。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有新的地方需要我杀过去。
在我与罗浮界、玄水渊的妖王已经订立妖族盟约近一载的时候,再次商讨过后决定与人族仙盟也结盟,以两族之力共同应对。
仙盟的代表是青云宗与六音门,我在订下契约那日才又见到了林玉声。
他在代表青云宗来结盟的人群之中。我见到他明显地瘦了下去,神色默然冷冽,一言不发地按着剑,见到我眼中闪动一下。
订了盟约便要各自回到阵线上,我和他都没有太多功夫叙旧,只有匆匆几句话的时间。
我感觉到他肩背越发骨骼分明,把他按得更紧一点,听见他伏在我肩头,几乎没什么感情一样地喃喃开口:“师尊在放鹿山没回来,”他顿了顿,“师姐师兄为了城中百姓撤离,自己……”
林玉声没说下去,猛地抓紧我的衣服,整个人剧烈地颤抖,却没落一滴泪。
“不会太久了,”我只能说,“不会……”
“不会……”他低声重复,指节用力到泛白,“我一定杀了他。”
“一定。”
他喉间溢出一点像是呜咽像是愤怒的、压抑的声音,片刻之后把手覆在我的脸侧,很快地看了我一眼,低声叫我的名字:“……闻鄢。”
剩下的两息我与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闭了闭眼,后退两步,转身跟上青云宗的人。
这一战至此,已经两年零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