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祠堂坐落在后院的一处竹林里。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叶洒在石子路上,映出金色的光影。偶尔有微风袭来,带来了竹叶的清香,又摇得树影沙沙作响。
映雪沉默地跟在赵明懿身后,不多时,便看见前面砖红色大门的影子。
堂外洒扫的侍女瞧见他们,连忙行礼:“王爷”,“王爷”。
领着她们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眉目间与连翘有几分相似,正是王爷的奶娘、王府如今的管事徐嬷嬷。磋磨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更惹眼的还是那份久经岁月雕琢的老成持重。
然而,当她恭敬地跪在地上时,佝偻的身躯仍然透出了老态:“老奴恭迎王爷凯旋。”
赵明懿快一步上前将她扶起来,竟亲手帮她拍了拍膝上的尘埃:“嬷嬷怎么过来了,快起来。”
徐嬷嬷扶着王爷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一会儿,说:“王爷瘦了。”
“随军伙食一般”,赵明懿笑着答:“嬷嬷,我回来了。”
留意到徐嬷嬷的视线停在肩侧的伤口上,赵明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吩咐道:“其他人都下去吧,嬷嬷留下,帮我掌香。映雪,你跟我一起进去。”
*
作为王朝唯一的异性王爵,王府的祠堂并不算十分奢华,但雕梁画栋的内饰和整齐肃穆的排位仍然彰显了这个家族的荣耀和历史。
徐嬷嬷在堂前摆了一个蒲团,就退到一边。赵明懿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旁边又拿了一个,和自己的并列排在一起。
“映雪,你跪到我旁边。”
映雪感到徐嬷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垂眸应道:“王爷,这不合规矩。”
赵明懿只是说:“没事,你过来。”
映雪只好走到他旁边跪下。
家主祭祀,大门自然是紧闭的。封闭的空间内,光影都变得极其有限,尽管有蜡烛和油灯照明,仍然显得昏暗。香一燃起,连空气都变得粘腻而沉重,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赵明懿点上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只是最后一个尤其久。他一声不吭地匍匐在地上,堂内安静极了,唯有燃尽了的香灰落下的细微声响。
映雪也只能沉默地等待。看着面前的这一切,不知为何,她本来应该盛满警觉和恨意的心此刻却空落落的。
“香里有东西。”
脑海中蓦地炸出一声响,吓了映雪一跳。
“是我,别乱动”,环环说:“你旁边那个老太太有点东西,大乘后期。你小心点,别叫她发现破绽。”
映雪追问:“什么?”
“就是说她也是个修仙之人,但不如我。”
“我是问这香里有什么?”
“……就当是迷药吧,专门对付凡人的,不过对你应该没用。待会儿我叫你晕,你记得装晕。”
“什么叫对我没用?”映雪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如何能相信你。”
脑海中响起一声哼笑,映雪几乎能想象到那人不怀好意的样子:“你爱信不信。反正不该晕的时候晕了,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圆过去。但该晕的时候你不晕,自己想想该怎么跟人交待吧。”
映雪的眸子不由闪烁了一下。
她旁边,赵明懿终于抬起头来。映雪本以为会看到他落寞或伤感的神情,但他看起来却很平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映雪从他手里接过香,照着磕了一个头,就听见赵明懿说:“映雪,最新的两座排位,就是我的爹娘。”
映雪抬头望过去,只见面前有两座排位并肩埃得很近。右边的名字众人皆知,正是老王爷的名姓,左边的却是头一次见,暗金的字迹篆刻在朱红的牌匾上:“仙妣赵氏裁叶神位”。
“这是我母亲的名字”,赵明懿解释道,映雪垂着眸子磕了第二个头。
“我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她了。我六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赵明懿说,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混着回音的响,听不出来情绪:“有关她的事,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听说,她是个开朗自信的女子,有时候有些粗心,但是正义感很强,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天不怕地不怕,曾经揪着我爹的耳朵,警告他不许纳妾、不许耍王爷脾气……但嫁入秦王府,似乎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劫难。”
那一瞬间,映雪的耳中仿佛听见了其他的声音——一会儿是古灵精怪的少女,一会儿又是温柔娴静的妇人。但这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像光怪陆离的皮影,隔着帷幕、隔着人潮,她踮起脚探出头,仍然听不清楚。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好在此刻头磕在地上,并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