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没有招牌,只挑一盏褪了红灯笼,照出檐下一方湿光。
柜台里,老掌柜正拨算盘,嘴里客气地送客。“萧公子,下次继续再来啊。”
门槛外,一人停步。他戴一顶阔檐竹笠,笠下覆面玄纱,纱角被河风掀起,露出一点苍白下颌。灯影打在他袖口,暗金回纹一闪而逝,像龙鳞。
他略一点头,声音听不出赞赏还是暗嘲。“掌柜的桂花酿真是萧某品尝过的奇品,下次方便留两坛给我。”
说罢侧身,牵过拴在柳下的黑马,缰绳一抖,人便没入巷口。
帘后,刚替酒肆写完灯笼的邱近抬眼,只看见一个背影闪过。肩线笔直,步幅稳而无声,像踩在刀脊上。他身量虽不算高,但气质不俗。
她还没问,老掌柜回头,对她笑道:“那是近月常来的外乡客,自称萧叶,出手阔绰,却从不摘笠。先生下回若再替我写灯笼,可得挑亮堂些的纸,萧公子偏爱灯下写字。”
邱近答应,低头收拾笔墨准备离去。
她不知道这个萧叶是何许人也,她想她也不需要知道。
自从和顾家小姐别离之后,邱近的心就总是七上八下的。她总是在想,若她是真男儿,兴许她就能如张生和崔莺莺,但她不会像张生一样,绝不会舍弃崔莺莺。
看着师父留下的字迹,那个“怜”字正好和令撞上,令仪,令仪,让邱近想起了《诗经》的一句。“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邱近把生命中遇到的人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可以给她带来快乐和幸福的人。第二类则是没有感觉,没有任何情感存在的人。第三类则是会伤害她,令她痛苦的人。
毫无疑问,十三王爷和顾家小姐都属于第一类。
太久没有穿回女性的服饰,邱近似乎真的忘记她本是女子。
今夜月圆,邱近想自己避风头了这么久,不如就做回金秋一次,也好让自己可以尽快把顾家小姐从记忆中抹掉。
她又不是男子,即便顾家小姐如同她母亲那样嫁给一个穷小子。她也注定会知道自己是蒙骗,她接不接受且不论,谁能忍受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一刻,邱近突然恨透了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若她是男儿,她就可以真的迎娶一个琴瑟和鸣的女子。
恰似顾小姐一样的女子,细水长流、白头偕老,没有纷争,没有尔虞。就这样简简单单,可好。
她换回女装时,最先别扭的其实是自己。她会觉得她是个演花旦的男子。
铜镜里,瓜子脸被雨夜灯映得有些尖,肤色因风吹日晒不再白皙,却透着活人般的血气。低眼时睫毛投下的影子盖住那点倔强的青黛。
她抬手想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突然想起自己已很久没戴过耳珰,空空的耳洞像两个被遗忘的小井。她自嘲地戴上月光石耳饰,这和今夜的月色倒是相配。
那一刻,她有点想笑。原来不是男装太久,而是金秋这个名字被风吹得太远,远到连镜子里的脸都要重新认一认。她早已习惯自己是邱生,而不是金常在。
男装之下,还是那个拿笔墨写字、指节生茧的邱近。
只是今晚,她允许自己短暂地、不漂亮地,做回一刻还活着的金秋。
……
似是一场春雨,下得极安静,空气都是湿漉漉的,很闷很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