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你的侍卫说,你唤‘温晓’?
“好巧,我名字里也带了个‘日’。”
温晓再一次将到了唇边的问话咽回。
他低垂眼帘,望着风合景牵起他时,露出的一小节深色护腕。
风合景的指尖还带着一丝草植粘腻,真实得意外。
此时此刻,他一点儿也不想问这个梦中人去了哪里。
也不想去问是否认识温景。
他总觉梦境便是梦境,不是前世里抹不尽血迹,也不是现世中繁杂的混乱。
恍惚见,他听见风合景问他:“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晓’是‘晓日初升’的意思吗?”
圆月高高挂着,洒下的光也是温柔的。
这份静谧美好得如同虚幻。
温晓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嗯,是晓日初升的意思。我的母亲……愿我如朝阳。”
他忍不住反问,想再靠近那人过往:“你呢?”
风合景也在跟着笑。
“可惜,我也不知‘景’字有什么深意。这名是捡来的,师傅说可以留着,我便留下了。”
温晓懵了一下,一道模糊的讯息快速闪过他脑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你,改过名字?”
“是啊。”
风合景又笑了声。
或许是天色太暗了,梦中的他们相处模式同往日大相径庭。
温晓看不清风合景的表情,就同他现在分不清风合景面上含着的笑,是真实的,亦或是虚妄的。
他只隐约觉得,梦中的风合景,心里藏着事。
梦里的气候也比现世更冷,温晓想向身旁之人靠近,却朦胧感到那股令他发颤的冷意,正是从对方身上传来。
风合景的手也是罕有的冷。
他拉他入怀,抵着恋人的耳畔低喃:“你到底,要何时才能告诉我?”
那只冰凉的手如风般拂过温晓面颊,却在抽离之际骤然落下,精准扼住他的咽喉——
温晓猛然惊醒。
他弓起身,用帕子捂住唇,难受得几欲干呕。
待缓过气,他坐在桌前,怔怔望着铜镜脖颈处那处红痕。
这个梦境……竟也是真的?
——不!
那绝不是风合景!
温晓又低咳几声。
烛火跳动,在镜中隐隐约约映出他咳出水色的眼眸,掩不住的晦暗。
风合景……绝不会那样对他!
定是陆家的人,设了这一个梦境吓唬他。
温晓恍惚地望向窗外隐入云层的月亮,只觉风雨欲来。
第二日天未亮,温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身着喜庆衣裳的下人来回穿梭,人人面上都挂着板硬的笑容。
温承作为新郎官,穿得尤为耀眼,一身红衣衬得他眉目明朗,倒比前几日那副可恶嘴脸顺眼许多。
他喜滋滋地翻身上马,朝着陆家前去。
温晓与老夫人、温家主留在前厅。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茶盏上袅袅烟气,老夫人轻声细语唤他几声,都没等来回应。
老夫人压着怒气,对温家主阴阳起来:“谢氏近来脾性越发怪异了,再怎么说她也是承儿嫡母,如今却为了母族,连承儿大婚都不回来!
“依我看,谢氏和她儿子一个脾性,都是眼高于顶,忘了自己还是温家的人!”
她这一番话终于引来温晓的注意。
他抬眸望去,台上的老夫人冷着脸,身后一众姨娘刚露出一抹讥笑,又在温晓带笑的目光里收了。
众人皆默不作声,任那喜红火又发寒的气氛暗暗酝酿。
前厅刚消停下来,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小厮欢喜喊道:“新娘子到——”
这一声欢呼戛然而止,门前陡然间失了所有声音。
六月十四的炎热天里,秋意还未漫上枝头,北国的风霜却仿佛悄然而至。
一阵阵寒风撞开了前厅大门,裹着细碎冰雪卷过温晓发梢。
他的心忽地一跳。
几乎是不敢置信般回过身子,直直望向门槛处,望着那个黑衣黑发的少年含着笑踏过温府大门。
冷风吹起少年的额发,露出眉心一点鲜红。
他笑着望向厅内众人,一一唤道:“祖母、父亲。”
少年的视线移到温晓身上,从他愕然的面孔不带留念地掠过,落到他执着茶盏、发着颤的左手上。
那里曾有一弯月形印记,但少年昨日去寻时,什么都没见着。
就像他等了那么久,什么解释都未等到。
他从千篁境出来,直奔下九重。
他在君家再一次见到那个柔美的女子、那个与童年记忆里那人身边侍女极其相似的人。
他从这人口中,逼问出了那人的下落。
渺茫的侥幸伴随了他一路,终在女子一句“谢延便是温晓”面前溃不成军。
他想起许多许多的事,可他现在一句都不想说。
他望着这个顶着假名与他许下余生的人,只觉荒唐、可恨,又可悲。
像是被命运戏弄了一番,又像被那人再一次戏耍。
他要让眼中的人同他一样的痛。
少年勾起了嘴角,逸出一声轻笑。
他对着温晓唤道:
“许久不见……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