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晓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见到风合景。
就像初遇时他不曾考虑,会与那个用剑抵着他咽喉他的人在一起。
他也不曾想过会在最狼狈的时候与风合景重逢。
也没有将风合景,与前世记忆里那个沉默的白衣盟主,画上等号。
……不。
倒也不是没有。
而是,他一再排斥。
他曾怜悯这二人有着相似的遭遇,可到了后边,他又一次次否认他们细微的相像。
他们是不一样的。
温晓告诉自己。
一个是被自己牵回家中的养弟。
他幻想着送温景一场美好童年,却抹不去谢氏与温家越发残忍的恶意。
最终只能在暴雨后的清晨,泪眼模糊地送温景逃离温家。
而另一人,是他的恋人。
是予他一段美好的恋人。
哪怕他们的重逢有些别扭,哪怕他早早看出风合景笑面下令人发寒的冷漠,哪怕他惶恐前世自己的罪孽。
哪怕……哪怕再多缘由,他也不曾后悔应许风合景。
只是耳畔闯入的这一声含着笑的“兄长”,难免让他乱了神志,愣愣地望着背对朝霞踏入厅内的风合景。
他想,是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沉溺了。
连风合景为何唤他“兄长”,都不愿深思。
温老夫人似是反应过来。她睁大浑浊眼眸,不可置信地望向风合景。
“你……你是……”
老夫人声音带着迟疑,而后她见到随着风合景身后进门的男子,眸子掠过一丝惊喜,又在男子停在风合景身后半步时,转成惊愕。
“这是……”
“老夫人。”
陆云楚笑得客气。他落在风合景身后,身上衣物也应景地凑了一抹喜庆的红。
老夫人定睛望去,却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陆云楚身上那一缕红,并非什么花纹图案!
那分明,是一抹鲜红的血迹!
是谁?胆敢伤害陆家大少爷?!
细细打量,这陆云楚唇色苍白,眼下青黑……
这……
老夫人慌忙收起视线,她不敢继续打量台下的陆云楚,更不敢盯着站在陆家身前、身份诡异的少年!
温家主扶着沉重的头颅,半是醉意、半是困倦地俯视着台下的人。
“是陆贤侄啊,你来得正巧,承儿呢?他不是去陆家接新娘子了么?”
温家主根本没听清风合景的问候,甚至他的目光,都不曾落在风合景身上。
就同他从前对待温景那般,永远都是漠视的、恶劣的。
“怎么突然这么冷。”
温家主嘀咕了句,忙灌了一口茶水。可惜门外寒风仍旧呼啸,原本温热的茶水早已冰凉透底。
温家主顺着风的轨迹,眯起眼看向门外。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风合景身上。
“这位阁下是……?”
陆云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他悄悄按了按腕上被剑气割出的伤口,脑海里一瞬闪过昨夜血色,还有身前少年,比阎罗还要冰冷的面容。
他身子一抖,强行摁下所有恐惧与恨意,顶着一张与往日无二差距的笑容,客气又自傲地说道:“前些日子,温家大少爷曾托我寻找他弟弟下落。幸不辱命,经过我在中州一番寻找,总算寻得温二少爷——也就是你们面前这位少年——中州修真者,风合景。”
“哐当”一声,有茶盏落在柔软红毯的闷响。
陆云楚眼尖地瞥见,那温家大少爷温晓,此时此刻面色惨白,紧抿着唇,慌乱又惊惶地看向风合景。
温家主也愣了愣,酒气在陆云楚这一句解释中,惨遭吹散。
他摸了摸自己冰凉的外衣,仍有些疑惑:“贤侄,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那孩子不是姓‘温’吗?”
还是那个女子歇斯底里,非要带回的小孩。
真是的,他温家怎么可能缺孩子?
光是他放在府外养着的,就多达七八人!
陆云楚欲言又止,他悄悄看了眼风合景勾着笑的面容,不敢擅自解释。
风合景上前几步,离温晓的位置又近了几分。
温晓缓缓握紧藏在袖中的手。
“从温家离开后,师父便为我在锁星阵卜了个名字,说是这名字与我十分合适。”
风合景笑着解释。
他是场上唯一一个面色平和的人。
莫名袭来的北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那偶尔飘入的冰雪也只含了一分冷意,落在温晓发上、衣上,一眨眼便融了,不见踪影。
温晓迟觉地望着衣上转瞬消失的雪。
他听不进风合景说的话。
他脑海只有从前与过去,他和温景、或者说是风合景,他们的前世里,曾一度见到的雪。
孤栝山上、清州灭门……
原来,风合景的灵气能化雪啊。
他还是头一回知晓。
却也怨,为何不能永远不知。
在场众人皆是五味杂陈。
老夫人看了看陆云楚,又胆战心惊匆匆扫过风合景。
这个失踪多年的养孙,面对他们时没有一丝亲近之意,有的,只是掩盖得极好的恨意!
老夫人想起过去温家是如何对待温景的,她的面色,也跟着温晓变得惨白。
温家主却不管这么多。
他被酒色麻痹了神经,如今也只睁着迷糊的眼,略带不屑地哼笑:“你有何依据能证明你就是温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