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内，”她指向信末尾，那里盖了个海棠花状印章，用了经特殊处理的印泥，对着光才能看见，“师尊每月都会更换私印图样，这方海棠花章，是他三月前启用的。”

三月之内，岂不是恰好和大量女子被绑的时间有所重合？

说话间，李长缨踱至书架前，抽出几封当初估计是被随手夹进去的信函，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信倒是有称谓。”

「将军府余小姐亲启：

久未通函，念甚。自上回于府宴一别，倏忽多日，不知小姐近日起居安否，饮食顺遂否，心下时常挂念，遂致书一封，聊表问候。

近日秋光正好，风清日朗，听闻将军府后花园菊香渐盛，愿小姐得闲时，可移步赏菊散心，解乏舒怀。盼小姐诸事顺遂，心境安然。

顺颂秋安。

右青顿首」

信纸边缘染上沉淀数十年的暗黄，纸页脆得恐怕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齑粉。李长缨接连翻开几封，无一例外是商长老与余小姐的通信，其中大多是商长老写给对面的，而余小姐的回信，不过寥寥几封，不知是不是没有收在一处的缘故。

凌清寒扬了扬手里的信纸，琢磨道：“这位余小姐和商长老关系匪浅，会不会也是这封无名信笺的收信人？”

赵明熙道：“信中提到将军府，那余小姐想必是将军之女了，距今少说也有近两百岁。若是凡人，不可能活到现在。”

李长缨却道：“假使，余小姐不是凡人，而是位修士呢？”

如果是修士，便说得通了。商长老碍于昔日情分，不好出手阻拦，只得写信劝诫对方迷途知返，勿一条道走到黑，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奚不言蓦地抬眸望向她，双方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笃定。

他轻声道：“是羽长老。”

“羽长老？”凌清寒愕然，随之猛地一拍脑袋，“哦对，她本名余溪画，也是万宣国人。”

幕后之人竟是备受尊崇的羽长老？师尊与羽长老是多年旧识，甚至倾慕过人家？赵明熙觉得脑子好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道：“光凭一个姓氏和一个户籍，是不是太草率了？”

凌清寒却觉得脑子从未如此灵光过，飞快道：“她当初拦着我们去功过碑核验金字任务，分明是心里清楚我们尚未查透真相。一旦功过碑显露出任务未竟，我们必定会继续追查，迟早要查到她身上。何况那些被救出的女子，本就是她下令送去别苑的，这般安排，不正是为了方便她暗中动手吗？”

赵明熙仍觉不解：“那为何要安排女子再次失踪这出戏？否则少宫主你也不会追查到这里。”

凌清寒嘿了声：“我们不查，不代表其他长老不查。不赶紧把那些被掳的女子转移走，一旦被其他长老撞见，谁还看不出是她在背后搞鬼？”

想想觉得有理，赵明熙愤懑道：“羽长老好算计，正好挑宫主大人不在的时候，要是宫主在场，只消一眼便能明晰真相。可既如此，何必把我师尊牵连进来？此事与他半点干系也无！”

“不算全无干系，”奚不言淡淡道，“商长老虽未参与，却也知道羽长老在干些什么，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羽长老此举，意在嫁祸。”

赵明熙瞪大眼：“嫁祸给我师尊，她疯了么？师尊修为与她不相上下，怎会甘愿做她的替死鬼？”

李长缨轻声开口：“所以她在赌。赌旧日情谊，在你师尊心里重几分。”

赵明熙小声争辩道：“师尊不是那种帮亲不帮理的人，更不会颠倒黑白替人遮掩。”

“至少从目前来看，她赌赢了。” 奚不言轻笑一声。

轮到凌清寒不解了：“何以见得？”

“我们进来时跟随的那个一瘸一拐脚印，大抵来自商长老，你猜何人能伤到他？”李长缨把信纸放回原处，握紧剑柄，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书桌背后的石门。

这石门来得突兀。方才掉进书房时，凌清寒清楚记得是没有的，如今凭空出现，只可能是幻象。他低声自语：“看来我们还未离开幻境。”

这话被赵明熙听了去，她扯了扯嘴角，友善提醒：“少宫主，我们一直都在幻境里。”

凌清寒：“……”

大可不必点破，谢谢。

他沉默着走到石门边，手掌一用力，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挪开，发出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回荡在每个人心头，震得人汗毛倒竖。

一阵阴寒刺骨的风自石门中汹涌而出，带着一股仿佛尘封千年的浑浊气味，陈腐、霉朽，几人登时屏声敛息，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

房内四个角上的烛台皆已被吹灭，李长缨熄了照明符，整个密室再次陷入黑暗。

凌清寒站在离石门最近的地方，此刻只想迅速遁走，远离这个极有可能招致灾祸的未知空间，奈何他担心自己一旦有所动作，立刻会被石门后的东西当作活靶子，第一个遭殃。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慢慢转头，看向静立的三人，惴惴不安道：“咱们现在，要作甚？”

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李长缨道：“嘘，听。”

无限的黑暗会放大听觉，凌清寒侧耳细闻，当真听见一缕来自四人之外的轻微声响。

滴答，滴答。

像是有什么液体自高处滴下，滴在水潭中的声音。再仔细分辨一会儿，还能听见溅起的小水珠落回水潭时的叮咚声。

仰仗修士超出常人的五感，就算在极黑的环境中，他们也能极轻易识别出声音发出的方位，正正好好，就在石门正后方大约十步的位置。

一直站在这听也不是个事。凌清寒咬咬牙，给自己前胸后背贴了几张护身符，抄起玉箫一马当先迈进石门。

这一迈，差点葬送他年轻的生命。

“啊啊啊啊啊啊——”

凌清寒惊恐地尖叫回荡在密室中，打破了一室寂静。

“发生何事？”赵明熙心里一紧，下意识奔向石门，才跑了两三步，只见石门后方先探出几根手指牢牢抠在石壁上，紧接着探出个脑袋。

“都别进去！”凌清寒扒拉着石门，身形颤栗，心中后怕不止，“里面都是水，顶多容一人落脚。”

方才他冒失向前，差点一头栽进水里。若是普通的水也就罢了，那水黏黏糊糊的，混沌不堪，不时有碗口大小的气泡从深处浮起，鼓胀、破裂，却不闻半点声响，一看就知是某种毒物。

扶着门框挤进书房，凌清寒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脸埋进膝盖里。李长缨拍了拍他肩膀，关切道：“怎的这般模样？”

倘若只是差点掉进水里，绝不会让他惊恐至此，毕竟是极乐宫少宫主，虽然在修炼一道上有些懒散，到底见多识广，怎会被一池子水吓破胆。

隔几层布料，他的声音闷闷的：“水里，有很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