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林城医科大一附院。
舒洛刚到科室不久,就被叫去了副主任办公室。舒洛推开林康办公室的门,“林主任,你找我?”
林康:“今天没有手术吧?”
舒洛:“没有,不过要去万象城那边参加义诊。”
林康:“义诊可以换个人去,今天下午在临原人民医院有一台指导手术,原定是马医生和我一起去,你刚才应该也听说了,他老婆预产期提前,昨晚生了个闺女,不好再让他跟我去临原,你跟我跑一趟?”
去临原?要是换个地方,舒洛肯定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但是居然是临原,他低头思索了一会才回道,“好。”
林城到临原开车三个小时,坐高铁一个半小时,算上去高铁站加候车的时间,其实总时间都差不多,最后是舒洛开林康的车过去。
上一次从林城到临原,舒洛坐的是副驾驶,开车的人安静沉稳,时不时扭头宠溺地看向副驾兴奋的他。这次,他坐在驾驶座,副驾驶的林康一脸疲惫,“小舒,我睡会,下个服务站你叫我,换我开。”
下个服务站舒洛没有进去,再下个服务站,舒洛也没有进去,随着距离临原越来越近,他抓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下高速的时候,林康醒了,“到了啊,你怎么没叫我,前边停车,我开,你休息一会。”
舒洛松开紧抓着方向盘的手,“好。”
林康来过很多次临原出差,对这个地级市小城很熟悉,拐下高速路口后对舒洛道:“小舒,你没来过临原吧,这边城市小,但是好吃的很多,忙完我带你去尝尝。”
舒洛来过临原,还在这里生活了快一年,临原很多好吃的东西他都吃过,但舒洛没有过多解释,“谢谢主任。”
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舒洛放在膝盖的手无意识地互掐。中心大道有一段路在施工,林康开着车熟练地绕道。当车子突然拐进清风街,时隔8年,猝不及防地再次看到那间熟悉的店铺,舒洛右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左手,原本的干货店现在是精品店,里面摆着各种中学生喜爱的物件,一个化着淡妆的中年阿姨坐在收银台笑着招呼顾客。店还是那家店,但已经物是人非,舒洛闭上眼睛,往事瞬间化为汹涌的潮水,把他淹没。
“小舒,小舒......”
林康焦急的叫喊声把舒洛从往事中唤醒,他茫然地转头,“主任。”
林康:“你没事吧?”
舒洛看他神色关怀,却有些尴尬,后知后觉地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没事,昨晚没睡好,眼睛有些干涩难受。”
“真的没事?”林康确认。
舒洛虽然才过来一附院几个月,但是工作的时候很机灵,反应快,和他搭台的几台手术,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舒洛就能第一时间做出完美的配合。今天的舒洛有些反常,蔫蔫的,有些魂不守舍。
前面已经能看到临原人民医院几个大字了,舒洛收敛情绪,调整好状态,“真的没事,一会喝杯茶醒醒神就好。”
林康:“那一会让人给你泡一杯临原本地的苦茶,嗬,那茶,一口喝进去,连熬两个大夜的困顿都能清醒过来,但是吧,苦完之后,嘴里会慢慢回甘,很上头。”
舒洛想起多年前和严远他们去爬山,在山上有一种青绿色的,小小的圆圆的野果,吃到嘴里也是这种先苦后回甘的口感。舒洛笑笑,回道:“的确很上头。”
说话间,林康熟练地把车拐进了住院部的地下停车场,舒洛看到电梯口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看到他们的车停下,热情地迎上来。舒洛跟在林康后面,表情和煦,只在恰当的时机插一两句话。
已经在线上讨论过病人的病情,上到办公室,一行人坐到一起,再次讨论和确认了一遍手术方案。下午一点手术,开完会是12点,在副院长的带领下,他们转移阵地去医院不远处的一家酒店吃饭。
下午的手术,林康主刀,舒洛是一助,还有两个临原人民医院的医生,手术很顺利。从手术室出来,林康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忘了今天是家里老太太的生日了。”
舒洛知道林康今年快六十,家里老太太年近九十,“主任,您现在回林城吧,剩下的术后交流我来。”
林康是知道他的能力的,交给他,他很放心,“行,那我先回去了,回林城后你有时间了来家里吃饭。”
临原人民医院这边知道交流会由舒洛来做,没有异议。因为“医联体”协作,他们对接触多的林康很了解,舒洛是第一次见。舒洛长相偏年轻,26岁看起来像20出头,虽然林康介绍的时候,介绍了他让人赞叹的优秀履历,但听着没什么实感,直到刚才在手术室看到了舒洛的表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感叹了一句前途无量。
开完交流会,又去病房再次检查病人情况,忙完已经到了晚上七点,舒洛婉拒了请吃饭的邀请。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阿姨问护士:“护士,肖芊丽护士在吗?”
护士:“你找她干什么?”
阿姨:“几年前,我住院的时候,她是我的管床护士,我那时候没人照顾,她帮了我很多,我侄子刚才给我带了些水果,我想分一些给她。”
舒洛放缓脚步,听到护士说:“你拿回去吃吧,她结婚生娃后随老公去了林城,不在这里工作了。”
结婚生娃随老公去了林城,严远在林城的公司应该发展得不错,舒楼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象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每次只要一想,心脏就会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攥住蹂躏,痛苦,窒息,无助......
“结婚生娃了啊,那好啊。”
“对,老公帅气有本事,孩子又可爱,幸福着呢。”
舒洛加快脚步,逃一般地走向电梯间,林康本来计划和他在临原住一晚,明早回去,酒店已经订好。舒洛从医院出来,没有去酒店,打车去了高铁站。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从临原出差回来不久,舒洛收到了同事的结婚请柬。
到了婚宴那天,舒洛和科室同事一起去了林城凤颐酒店。婚宴在二楼的如意厅,一片喜气,桌布洁白无暇,桌上鲜花清新娇艳,距离婚宴仪式还有不到5分钟。宴会厅中间靠右边几桌是新郎的同事,桌上都是林城一附院的医生护士。舒洛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和身边的科室同事闲聊,他是下了手术赶过来的,在手术台站了快四个小时,腰椎有些僵硬。
“舒医生,你来一附院快三个月了,怎么样,还适应这边的气候环境吗?”护士长邓雯剥着橘子问舒洛。
舒洛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手,笑道:“适应,我在羊城长大的,羊城的气候环境和林城差不多。”
“羊城长大,京市毕业,舒医生,你怎么选择来林城工作?”邓雯旁边刚毕业的李雯瑶直率地插话问道。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舒洛笑笑,刚想回答,坐他旁边的戚露突然抓着他的手腕,激动道:“我去,那个男人男人味好足啊!”
舒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到斜前方人群中那个8年没见的挺拔身影,瞳孔一缩。
“舒医生,你怎么了?”
邓雯的关心把他舒洛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低头,发现自己握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杯里的热茶溢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烫。
“要不要去洗手间冲洗一下?”邓雯把纸巾递给他。
司仪上台了,婚礼仪式即将开始,不好走动,舒洛递过纸巾擦手,摇头,“没事,不是很烫。”
司仪开始讲话,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礼台,舒洛再次看向斜前方,对上正看向这边的严远。30岁的严远,眼神没有22岁时的冷峻,但依旧淡漠,而立之年的男人,脱去20出头时常穿的T恤牛仔裤,一身质量裁剪上乘的烟灰色衬衫,俊朗立体的五官线条经过岁月的沉淀越发的冷硬,处处都彰显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严远的眼神很冷,舒洛却觉得灼人,他率先移开视线,片刻后,却又忍不住再次看过去,他没有看严远,假装不经意地看向他的两边,没有看到肖芊丽的身影,是没来,还是已经......分开了?
新娘在一对花童的簇拥下,缓步走向新郎,新娘父亲把新娘的手交给新郎,新娘和新郎挽手向前走。完成任务的一对花童从礼台上退下,回到家人身边。
花童中的小女孩眼睛又大又亮,五官精致,小小年纪就能看出长大后会多么漂亮。在邓雯“好可爱,想再生个女儿”的感叹中,舒洛看到小女孩笑容灿烂地走向严远,扑进他怀里。
舒洛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冷掉的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口苦涩。
唐云妍第一次做花童,心情激动,抓着严远的胳膊就是一顿输出,说了一堆,抬头才发现他压根就没看她,不满道:“舅舅,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严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给她倒了一杯椰奶,示意她乖乖的,再次抬头看向舒洛所在的位置时,人已经不见了。严远巡视了一圈,在出口处看到舒洛离开的背影,叮嘱了一句,让唐云妍别乱跑,严远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