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逸做的纸鸢，并不是说放便放的。

据顾逸说，他是道门正宗传人，所画的纸鸢，祈禳除疫，祛灾招福的力量可是远胜于市面随便买的。因此若要功效显著，放纸鸢的人最好用笔虔敬地写上自己的心愿，而后再放飞远去，必然万请万灵，功效倍增。

上官玗琪对此说颇有怀疑，因若顾逸说的是真的，他给自己谋划的职业大不可必是琴师，扮个道士去画符捉鬼，生意必然会比琴师好得多。毕竟世上要除病免灾，祈祷丰年的人，可比想听琴看舞的人要多得去了。

再说以前顾逸权势最盛时也只是少师，并未当过国师作法。他若有这种才艺，为何从未听人说过。

于是她问道：“那阿秋放时，为何不见她写？”

顾逸淡淡道：“她都放了一百多个了，她就是贪心得如农夫金鱼故事里的那位农夫妻子，也该都写完了罢！”

阿秋眼中闪亮，立刻不住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她真的那般贪心？

上官玗琪看看自己手上还剩的五只，颇有些懊悔。

又庆幸幸好方才，顾逸和阿秋单独说话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否则她要是七只都不写字，就这般全放了，岂不亏大了。

毕竟这是少师作过法的纸鸢，全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其实不论顾逸的法术灵还是不灵，在经历这么多事后，能把心中所想仔细写出来，然后看着它扶摇直上，乘风远去，想想都觉得轻松许多。

欲将心事付瑶筝，其实不只是瑶筝可以付，风筝也可以。

所有不为人知，沉淀心底的积憾，若能写出来，自然便会轻松许多。

顾逸瞧着她，若无意地道：“大小姐如今眼中神采精光更胜往昔，想来是不但旧伤痊愈，且道境又有所突破，可喜可贺。”

她便知得顾逸注意到了她那时的情形。

阿秋当时在殿上，面对新冤旧恨，家事国事，狂躁郁怒一齐发作，心火蹿升不止，却被全部自行强压了下去，遂至昏阙，而后一直都在返程的马车中长睡不醒，便更无暇顾及她的情形。

但那时她不仅是因强行使出“日月同辉”，双剑同运而有焚经之险，且心脉亦强烈受损，甚至萌发了死志。

是因着守护阿秋回来的这一路，渐渐令她回复过来。回来后的阿秋，又不分日夜在建章宫内东游西荡，还时常半夜梦魇，她一面陪着她伤心，一面操她的心，事情一多，反而渐渐忘怀了自身重创，不知不觉，这一关就这么过了。

阿秋亦是眼睛闪亮地瞧着她，道：“果然如此！你望上去神清气爽，比之前苍白虚弱的样子好得多了！”

她多看得几眼，随即看出端倪，道：“表姐，你这也是要走了？”

上官玗琪尽量装作淡然无事的样子道：“不然呢？”

又道：“自你回到少师身边，本是再不用我在这建章宫里当灯泡；我不过仍然是担心，少师直性惯了，让你受气。如今看来这十多天，你俩相处甚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是何等闲云野鹤的淡逸之人，等闲并不会搅合到旁人男女相恋的纠葛中。

只因一想到琰秀的往事，她便会心头隐隐作痛。

琰秀离开上官家嫁入宫中时，她只是个孩子，尚无力阻止，亦无法为她做什么。而琰秀爱上石长卿时，她也不在她身边，无法为她遣散愁绪，开解忧闷。所以，她最终失去了一生最亲近信赖的人。

无论如何，这情形不能再第二次发生在她的亲人身上。故此哪怕明知顾逸绝非是负心薄幸、不负责任之人，她亦要远远盯着，直到确认阿秋无虞，放可专心去追求自己的剑道。

若剑仙修行有清规戒律和不插手世事的原则，那阿秋和琰秀便永远是她原则之外的破例。

她本来是来金陵台告别的，却正好赶上他们也要离开，启程游历天下。如此，真的很好。

阿秋听得她说，再度挪过来，将头埋入她怀中，一声不吭。

她知得，表妹是在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温度、气息，是要以拥抱永远记住她的温暖。

她为何知道呢，因为琰秀入宫前那一晚，自己也曾这般，将头靠在她的双膝上，久久不愿睡去。

半晌，阿秋抬起头来，神色坚决地道：“剩下的五只纸鸢，有一只我要替你放。”

那是一只白鹤形态的风筝，朱冠红喙，长颈顾盼，顾逸当真画得仙姿超逸，优美无极。

阿秋口中念着：“愿表姐剑心无碍，洒脱空明，成百年第一宗师。”

上官玗琪听她像模像样地一边念，一边写，心中亦生出温暖情怀。

她自认与这个表妹，不仅是血脉亲缘，也是知己。

这本是世间至难之事。

因为峰登绝顶，所望只有漫长的道途和孤旅。

既为亲人，又为知己，上官家有三人曾经做到。

那就是十三叔公上官谨、姑母琰秀，她自己。

现在又有了表妹阿秋。

从此，海角天涯，亦知吾道不孤。怀君秋夜，也知空山有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