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欣慰。
可待得阿秋献宝也似地将写好字的白鹤纸鸢送到她面前,她险些鼻子都气歪了,只顾得匪夷所思地瞧着,眼前七零八落,狗爬一纸的数行怪字。
那般洒脱意气的一句颂祷,被她写得如三岁小儿般字大的大,小的小,扭曲爬行一纸。
幸好是写在纸鸢背面,不会破坏正面顾逸精心构图的画作。
但也足以令事事讲求完美、均衡的清冷剑仙、高门首媛上官大小姐破大防。
她最初一眼看上这些纸鸢,就是因为顾逸制作的精巧和剪、画的鬼斧神工。
现在背面给酣畅淋漓的墨汁毁成了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上官世代钟鸣鼎食,书香门第,姑母琰秀乃前朝第一书法大家。她自己的字虽比不上姑母,却也秀逸自成一家,为什么眼前这花朵儿般机灵秀敏的表妹,出手却会是这般“不凡”?
阿秋见表姐秀目盯着字看,表情越来越凝重,料想她是太过感动,不禁得意非凡。若说顾逸是道门正宗传人,术法灵验,那她出自顾逸门下,也是道门传人。
他们两人的字加上画,必然双倍灵验,成事如神。表姐必然能成为师父万俟清那般的大宗师了。
好一会,上官玗琪才艰难地回过神来,责备的眼神当之无愧地投向一侧的顾逸。那意思很显然:你教的?
顾逸却早走到一旁看风景,只如不觉。
上官玗琪立刻悟得了:顾逸说阿秋这些天已经放了一百多个纸鸢,那么她这手大开大合,气势骇人的“书法”,想必他已经见过无数次,见怪不怪。
她气不打一处来,正要质疑顾逸误人子弟,阿秋已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道:“表姐不用太感动,你若喜欢,我多写几个给你,算我临走前给你尽点心!”说着,竟真地继续去拿桌上的纸鸢。
上官玗琪立即一掌斩落,隔住她伸向纸鸢的魔爪,另一掌如电探出,锁住她肩头,立喝道:“少师连包袱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启程了,你速去罢!”
同时双掌轻用力,不动声色将她推转方向,让她面朝着顾逸,好教她不能再盯着桌上的纸鸢。
顾逸亦忍笑,从善如流地道:“你表姐已经极感谢你的用心,再多画便不必了,我们走罢。”
两人相携相伴,负着琴剑的身影,渐渐远去,终消失在金陵台漫天飞舞的柳絮中。
上官玗琪这才转眸看向桌上残余的纸鸢,以及半干的笔墨。
还有四只完好无损。
第一只,写给早逝于自己出生那年的娘亲。
飘泊亦如人命薄,娘亲,你拼上性命,改变了我本可能流落烟花柳巷的命运,在我心中,你也是一位奇女子。
只是女儿今生已无法报答。
唯愿母亲来生,生于清白之地,善良殷实人家,再不是骨肉分离,飘泊零落如尘土飞絮的命运。
“愿母来生,父母双全,承欢膝下,得嫁良人,子孙绵长。女于期。”
鸽子形状的纸鸢上,最终她署下的,仍是母亲当年为她取的名字,虽辄长大后,这名字她从未用过一次。
她相信,那是母亲与她相认的记号。
第二只,写给造就自己一生的恩人也是亲人,琰秀。
我一生最温暖安稳的岁月,便是在你的书房度过。至今午夜梦回,我亦会常常记得你于灯下伏案不倦的身影。
于我,你如姊如师,亦如母。从你出嫁离家以后,我便去了禁地修行。因为没有你的高门大宅、华屋广厦,对我来说,只有夜夜穿过窗外树梢的孤寂的风,方是真实的存在。
上官家于我有养育托庇之恩,亦是你出身之所,因此有生之年,我都不会抛下责任。
只是姑母,这么多年过去,我仍很想你。
你是幼时的那一星灯火,永远为我而亮。
望你来生自由,再不入帝王家。
以及,表妹她很好,你放心,我会一世照看她。
“愿姑母琰秀,来生福慧双全,不被情误,不入天家。”
第三只呢,阿秋,你一定想不到,就是放给你的。
第一次见到你,便讶然于你的慧黠灵动,不卑不亢。你骨子里的坦荡和真诚,犹为我所喜。
与你相处的时刻,令我感到放松与信赖,那更像是冥冥中血脉的相呼相应。
你不知我是师姐,我也不知你是表妹,可你从未提防过我,而是自然而然将我当成最信任的人。
我们一起入过火海,一起进过地宫。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
若非有你,君子剑此生可能都是独来独往,再不会感到同辈友情的温暖和亲情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