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兴致勃勃地拿过桌上的醋瓶，对着自己的碗毫不吝啬地倒了好几圈，深色的陈醋融入清汤，直到汤底颜色明显变深，甚至窜出一股浓郁呛鼻的酸味，她才满意地停手。紧接着，又豪爽地舀了一大勺飘满芝麻的辣椒油，红油瞬间在汤面上晕染开来。

绝配啊这是，她食指大动，也顾不上烫，拿起勺子，三下五除二便埋头吃起来，带着一种专注的满足感。

这么多醋……能好吃吗？袁理内心充满疑问，但基于之前的教训和某种微妙的心态，他选择不理解但尊重。并且，下意识地，将这个有些特别的偏好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学着她的样子，也往自己碗里加了点醋和辣椒，但量都保守得多。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她慢，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专注进食的眼睛上。

在她解决掉大半碗馄饨，速度稍缓的间隙，觉得是时候该面对现实了，便放下勺子：

“所以，到底是谁给你的消息，说那条巷子里是……杀手阁？”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就是眼前这个二货跟她报的假消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忍不住瞪向对面。

“我在招聘会上听人说的，”袁理脸上露出一丝郝然，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说那个吉林巷子里有地下组织，收益高，风险大……听起来很符合我们对‘杀手阁’的想象。”

袁理回忆起当时招聘会的场景，他和大多数临近毕业的大四学生一样，一大早就背着塞满简历的包，挤在熙熙攘攘的场馆里，像沙丁鱼一样随着队伍缓慢移动，朝着一个个心仪或不那么心仪的企业展位递上自己的未来。

如今卷学历卷实习已经不够了，连投简历都要卷出花样。那种在面试现场假装捡起扫帚显示责任心的戏码早就过时了。

你简历厚度惊人，我就得是今天第一个投递的；你找了学长学姐内推，我就得在HR面前表现出超越常人的热情和毅力。嘴上互相调侃着“这样做好傻”，身体却都很诚实地背着沉重的背包，在每一个看起来还有点希望的摊位前排队。

他实在不明白，明明只是收个简历，有些队伍为什么能排得那么慢，移动得像蜗牛。他不耐烦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前面到底在磨蹭什么。

这一看，真是开了眼。有当场展示才艺的，有和HR侃侃而谈的，甚至还有帮着维持秩序的……

卷，真是太卷了。

算了，忍忍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排队。

就在这时，身后两个男生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唉，你说我们有这毅力，这心理素质，去做杀手都是顶级的吧？偏偏挤破头只想找个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活儿，想想也挺可惜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想刺激还不简单？偷偷搞个副业呗。听说吉林巷那边就有一个地下的，挺神秘的，好像还是我们某个学长搞起来的。”

“真的假的？这么刺激？”

“那可不，风险大，收益也高啊，你懂的……”

……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袁理当时正为找工作焦头烂额，看着那可怜巴巴的预期薪资，心里一片冰凉。为了一份破工作抢破头，实习当牛做马，月底一看工资条，税后可能还不到三千五。这种前景，光是想想就让人绝望。

相比之下，那个听起来神秘又高回报的地下组织，虽然听起来不太靠谱，但万一呢？

哪怕只是赚点快钱，缓解一下经济压力也好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发芽。后来遇到同样在为前途发愁的徐存真，两人一合计，都觉得可以去看看，这才有了之后鬼鬼祟祟摸去吉林巷，以及今天这场社死。

真是好奇害死猫。

袁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太闲了，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才会想出这种不靠谱的主意。

现在好了，真的得做杀手了。

听完袁理有些凌乱但基本清晰的解释，徐存真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掉，抽了张纸擦了擦嘴。

“按理说，系统不可能一点线索都不给，让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我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关键信息。”

布置任务的时候，她的心思确实被袁理那突如其来的告白搅乱了，没能第一时间仔细分析任务内容。现在冷静下来，脱离了那个尴尬的环境，再仔细回忆051播报的任务详情，一个被她忽略的词汇瞬间跳了出来。

是“公司”！

“是杀手公司。”她有些迟疑地说出口。

这就是杀手阁的当代意识形态吗？都整上公司合法经营了吗？这听起来比地下拳馆还不靠谱，但又奇异地符合某种“大隐隐于市”的逻辑。

“啊？”袁理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同样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但他动作没停，已经迅速掏出了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杀手公司”四个关键字进行搜索。

“还真有。”页面很快加载出来，他立刻递过去。

两人的脑袋不约而同地凑到一起，紧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搜索结果就一家公司，全称是“A市克雷尔有限公司”。

克雷尔，killer。

这精准投放，这直白的音译词。

“应该就是这家没错了。”

徐存真说着，用手指点开了公司的官方首页。页面设计得倒是挺像模像样，但内容却透着一股古怪。满屏都是什么“专业服务型公司”、“急客户之所急，忧客户之所忧”之类的口号式标语，给人一种想要伪装成正规公司，却又懒得精心掩饰，透出一种荒诞的敷衍感。

网站上没有任何具体“产品”或“服务”的介绍，到处都是醒目的“联系我们”按钮和邮箱地址。

“那就投呗？”徐存真雷厉风行，说着就把那个公开的招聘邮箱地址复制下来，准备直接把自己的简历一键转发过去。动作干脆得像是海投任何一家普通公司。

“等等！”袁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操作手机的手指。

“要不我们先改改简历，虽然我们算是系统内推，但流程还是走得像样点比较稳妥吧？”

直接海投过去，会不会第一轮就被筛掉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小黄鱼斥9.9元巨资找的“资深HR”修改简历的经历。

那位老师谆谆教诲：海投效率低，简历必须针对岗位要求进行优化，哪怕经历需要适当“润色”，也要让它看起来能沾上一点边。

听起来，越发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