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鎏金铜镂雕如意阁楼式宫灯,填了新油,立地明耀。
沈一曦跪在地上,高捧着波光粼粼的贝母宝匣,挨着灯,面容专注,端详着宝匣。
镂空精美,内置一对鸳鸯比翼,栩栩如生。
凑近细看,贝母宝匣最下一圈看似是龙凤吉祥的古纹,实是左螺纹旋。
沈一曦掌心稍一用力旋钮,宝匣内置鸳鸯的小腹分开,露出一截红绳系着的头发。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欧阳修:玉楼春》
指尖一松,宝匣顺着掌心,滚落而出。
沈一曦如被抽干力气,跪坐原地,面容惊慌,双目失措。
那日那朱红宫墙。
紫长袍,白鹿皮靴,宝匣鸳鸯,情深难结果…
一眼万年的情意,终是枯枝覆腐叶,做了衣冠冢。
第二天一早。
雨如细珠,风一吹,绵绵絮絮在殿前飘扬。
沈一曦将自己缩在太师椅上,命太监将大门大开,与压向天界的灰白云层,一同阴阴沉沉。
伊络执伞前来,抬眼就见公主与昨日的精神气,截然不同。
“公主。”将手中的伞递给宫女,伊络擦拭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水珠,眼神担忧的往正殿眺,浅道,“微臣来了。”
将自己的下巴缩在衣襟里的沈一曦,眼皮低垂:“伊络,绢帕上的字,读一下…”
桌上,有一张摊开的绢帕。
不明所以的伊络走上前,捧起绢帕细看。
细看第一行,伊络目瞪口呆。
“公主,这是…这是…”
“念。”沈一曦合上眼,将自己的下巴愈加往衣襟里埋。
谁写的?
谁敢写?
“……花绵绵,音靡靡,水脉脉。
海水有涯,相思无畔…难相见,易相别,为伊消得人憔悴。”
伊络嗡嗡念,不敢高声。
“晓露痴缠,星月为凭。知我意,感君怜…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结发为…”
这是,一封求婚书啊!
伊络在看清落款的名字后,如被毒哑,噤若寒蝉。
居,居然是…当朝宰,宰相言游!
殿内的气氛,本就压抑。
沈一曦小只,手脚将自己打包,蜷在太师椅内,倒是正好容得下。
长发未束成髻,披散落地。
白色内衣外罩水蓝色披风一件,蹂胰不着足衣…
此刻的她不是高高在上,威严自持的公主,倒像是一个没爹没娘弃遗的孩儿…
“你们,都看得出他喜欢孤。唯孤,跟个傻子一样…”她咽喉沙哑,眼眶发红,“他等不到孤换好牙…”
只这一句,伊络跟着难过了起来。
“公主…”伊络上前,如同一个知心大姐姐,坐在太师椅下。
“孤的牙齿,换得太慢了…”沈一曦抽噎着鼻子,自顾自说。
牙,牙齿?伊络满头问号。
将自己的脑袋往自己的双膝里钻,沈一曦鼻腔嗡嗡。
“孤又不似你们一般,生的水灵娇嫩…”
“他一见着孤,就是说孤这也不行,那也没做好…”
“孤缺牙,不好看…”
少女自卑。
被自尊心作祟,蒙蔽的云雾拨开,见了天日,却已覆水难收。
“孤,来不及了…”沈一曦颤着唇,最后一句是说给自己来听的。
他娶的女人,是自己最好的闺蜜——朱可纳。
有些事,讳莫如深。
说不得一二。
可伊络不忍:“公主…太子与国舅逼宫之日,言游大人只身闯了午门,为的是宫中的谁…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公主。”伊络伸出手,握住沈一曦蜷着的冰凉小手,一双眼殷切真诚,“公主与寻常女子不同,儿女情长都是小事。”
儿女情长…确是小事。
可他,是言游啊!
是言游啊!
是她打小的思慕…是言游啊。
紧绷的神经,在凛冬的深渊,颤抖难鸣。
沈一曦委屈,豆大的泪珠,不住滚落,却说不出话来。
迟了。
便是迟了。
这世间,诸多事不由人也不等人。
他们都是时间这条线路上,独行踽踽的不归人。
“公主。”伊络低低叫唤了一声,看了一眼大开的殿门,“微臣先给公主束发吧…”
颓废,沮丧。
伤心,难过。
下颌离开衣襟,蹂胰落地。
沈一曦垂着脑袋,由伊络给自己梳妆,更衣。
无法改变结局的客观事实,横尸在眼前。
个人接不接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踩踏,向上走或向前走。
太师椅上,回神回魂的沈一曦,在发髻的最后一根步摇插上,也抬起了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