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好久不见。”太和殿。
须弥底座束腰处透雕双龙戏珠,是满髹的金漆。
底下两侧是四对陈设:宝象,用端,仙鹤,香亭……
除了这上边儿坐的人,什么都没变呢。
杭一诺一袭灰衫,目光平和的自下而上,气质温文尔雅,如圭如璋。
“褚良先生所写的《中元史记》,孤命人送去了一份,你应该看了。”
沈瑾涵从须弥底座而起,轻缓走下台阶,目光赞许的停留在他身上。
“世人都知皇家五库,如今,五库中有一库重现于世。”杭一诺视线回调,降在沈瑾涵身上,温润而泽。
沈瑾涵细细看他,笑容软在眼底,温言:“你知道孤找你是因着何事?”
“不知。”杭一诺凉薄一笑,摇了摇头,“《中元史记》是沈氏族的私心,亦是我的私心。但,也如你所愿,我的叔伯与我生了间隙。”
世人心中千年氏族的名望,因一本《中元史记》揭开真实面目,从而祛魅。
高风清节的褚良先生,若不是因着杭一诺一封书信的嘱托,又怎么愿苟活多年…
杭一诺想到已经自缢追随他的褚良先生,胸口沉甸:“现在,他们还愿留着我,一是为了知道皇家国库的下落,二是因为我的身份,可以用来‘复殷’。你呢?”
迈下台阶的沈瑾涵,笑容不减,柔和不消。
宛若一个长辈在看着一个优秀的晚辈,爱怜与慈祥:“一定是有目的吗?”
灰衫微颤,杭一诺眼神痛苦,抑制着长久以来的死志:“一库重现于世,说明另有其人知道皇家五库的下落…”
“一诺。”沈瑾涵叫唤他的名字,打断他。
太和殿内,无人。
宫灯燃燃,鎏金富贵。
已经来到他身侧的沈瑾涵,与他并排站立,一侧身,视线投向宝座,向往而平静道:“你知道吗?那个龙椅,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孤。”
烛火‘簌簌’,蛛网尘埃落定。
“孤一切所做,一切阿,都是为了她。”沈瑾涵的声音,恳切而微微泛起激昂。
“她”?
杭一诺,四肢发僵。
眼波震颤。
“你…”杭一诺袖中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一曦…”
连自己的女儿都利用?
他!
杭一诺盯着若无其事的他,一团火涌上胸口。
“一曦什么都不知道。”沈瑾涵笑逐颜开,好似是在与密友交流什么欢愉的事,语气中透着自豪,“但她,比你我都更适合,不是吗?”
小小,娇柔的人。
在怀里低低啜泣,身躯颤栗宛若昨日。
杭一诺咬着牙,怒意汹涌:“可她才十一岁…你…”
“是啊。十一岁。”沈瑾涵见状,心有宽慰面露无奈,“孤何尝不知。但她生在这皇室。命,本就不由己。”
杭一诺双拳握紧,悲愤欲言。
置若罔闻的沈瑾涵盯着须弥王座,目光渐深:“一诺,孤老了,会死。”
“什,什么…”杭一诺一顿。
“一诺,孤老了,会死。”他平静的转过头,看着杭一诺,强调了一遍。
不等杭一诺开口。
“孤一死,她在这深宫,便是孤儿。孤活着,她是沧国唯一的公主,尊贵无比。但孤一死,这一份尊贵,也足以让六大家族与皇室容不下她。”
杭一诺面色一寡,却无力反驳。
“孤做了他们都怕的事,逼得沈易与太子造反。孤才得以顺理成章罢黜太子,哭活丧。孤就是要太子死,给丫头清些障碍。”
振聋发聩的内容。
杭一诺眼里的悲愤顷刻消弭,被难以置信取缔。
“你…你是真的,想要扶植她做女帝?”杭一诺因过度吃惊,磕巴了起来。
明面上都在走向的事,真的一锤定音时,他还是因超出认知而措手不及。
“嗯。”沈瑾涵笃定,“有何不可?事到如今,孤也无需瞒你。”
理所应当的语气。
顺势而为的态度。
多年的操盘,只为这一切的顺理成章。
“什,什么。”杭一诺往后退了两步,心脏在胸腔剧烈搏动。
压抑。
克制。
原本鲜活的灵魂阿,被仇恨箍制。
大半生啊,那些灰色与寡淡,早已与沈瑾涵的性情融为一体,化为底色。
爱,非所爱。
做,非所欲。
年迈暮沉的沈瑾涵,在这一刻,焕发了活力,与久违的血脉偾张。
“百年前殷国的杭妕公主。”沈瑾涵的眼睛,迸出光芒。
他的语气,他唇上的弧线,因他即将揭开大半生的遏制,冲破遏抑,激越,高涨,颤抖。
“…是你父王的母亲,亦是孤的母亲。”
命运的枷锁,一收,在劫难逃。
瞳孔失焦的杭一诺,频频后退,垂落的双手,无力也无法逃脱。
尘埃很轻。
可它被赋上时间。
滴水成河,积水成渊。
积小致巨为乌泱泱的历史洪流。
每一粒,都将在阳光下炫目。
每一粒,都将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