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涵吐出一口气,跃动的目光,轻松中带着轻巧。
“孤的父亲,来自沈氏族,只是血缘疏远,身份卑微。有一日,帐外值夜时,见到了杭氏族连夜捧着殷公的口谕进了沈氏族的营帐…”
“杭氏族与沈氏族,沆瀣一气,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孤的母亲个子矮小,生的其貌不扬。孤的父亲在破城之际,认出了女扮男装的她…”
杭一诺的手心,惊的都是凉汗。
逐渐平和的眼波中,映出满堂的凄凄苍凉。
沈瑾涵的嘴里,轻飘的每一个字,组成一句话,呈现了一段不足轻重的小故事。
然而,土壤细流。
沈瑾涵柔和看向他,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为掩人耳目,孤的父亲带着母亲,退隐山林生下孤。”
“孤的母亲,在孤十岁时,身染恶疾去世了。这十年,她教孤识字,读书,只字不提自己的来历。孤以为自己的母亲,天生的与寻常的村妇不同,未作细想…”
“哪成想,她本就是那天上的凤呢…”话未说完,沈瑾涵一顿哽咽,眼眶泛红。
杭一诺听到这,宛若失了生命本色,双膝慢慢落跪。
“所以说,一曦…”他抖颤着唇,绝望的闭上眼。
沈瑾涵的手,如抚沈一曦的脑袋,也落在杭一诺的头上,怜爱慰藉。
“一诺,孤的身上流着杭氏族的血,但孤恨杭氏族。”沈瑾涵的眼神微微收紧,“孤也恨沈氏族…”
所以。
他要为自己的母亲报复杭氏族。
他要替自己的母亲,争回本该属于她的天下与龙椅。
杭一诺咬着唇,血色尽失。
“一诺,孤知道你与一曦都是好孩子。”沈瑾涵垂眸,掌心轻柔的拍着他的脑袋,“但你不该生在皇室。”
生不逢时,这才是时运不济。
就算是皇室,又如何?
人,是无法与天,与命对抗的。
沈瑾涵的眼,垂垂冷却:“一诺,你与一曦都是孤的孩子。只要你真心能理解孤为一曦的所作所为…孤会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掌心下的杭一诺,听了许多故事,许多承诺都无动于衷。
唯提到一曦。
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风一浮,便是涟漪折折。
双手将沈瑾涵盖在自己头上的手掌置弃一侧,杭一诺折跪的双膝缓缓而起。
与之而起的,还有他沉郁下落的眼。
“所以…你为自己的私心,将一曦推进漩涡?”他的声音很轻,但,落字铿锵。
杭一诺往后退了一步,抬颌。
灰衫一展,傲睨之姿。
他的命,他认。
可她…她只有十一岁,为何要任其宰割?
只因生在皇室,成了他沈瑾涵的女儿吗?
“殷国亡,是大势所趋。”站起的杭一诺,掷地有声,郁沉的眸深处,焕发出与他温和气质截然不同的桀骜。
“若是再给我些时日,沧国能否立,尚且未知。”
一侧的沈瑾涵,听到他后一句,肃目正色。
杭一诺与之四目相对,气势咄咄逼人,不退反进:“六年大饥,八年大水,九年秋蝗。我的父王登基后,中元大陕年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紧接连着五年的大疫…”
“盗匪与流民并起,民变爆发。我劝我的父王,重用杭文昭,再用陈奇,陆生,杨常蓝,杨斯……你告诉我,若非我父王用人存疑…”
这些都是能人将才,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安邦治国。
殷国这一套组合拳,剿流寇定内安,力挽狂澜将岌岌可危的殷国拉回正途,又硬生生给续上了几年的国运。
沈瑾涵还专门派人暗中潜查,想摸出是哪一位‘高人’在背后指点,最后无疾而终…哪成想,现在就在眼前。
“你们不断骚扰入侵,我们两线作战,每年军费支出高达两千万以上,我的父王将我的叔伯掏了个遍,苦苦撑了十三年…”
听到这,沈瑾涵勃然失色。
一方面是惊叹千年氏族的底蕴。
另一方面,又是有些许后怕。
若是这一切运筹都出自他之手,那会儿的年纪,怕是与现在的一曦,不相上下啊!
这若是生在盛世,待到他再长大一些,君临天下,垂拱而治也不过假以时日…
然而,说到这,也无法改变殷国已覆灭的事实。
他的父王一死,殷国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国亡城…
本应自缢的杭一诺,因多方势力的牵制,苟活至今。
“我的父王…若是那时听我的,动皇家五库,怕不至于如此…”
杭一诺字字泣血,双手颤栗,他抬面,看向沈瑾涵那张与自己的父王,确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不是没有揣测过你的身世,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
按辈分,是叔叔。
同母异父。
碾压杭氏族所有人的亲属血缘关系。
“我与一曦…”杭一诺心口钝痛。
才生的情愫,悄无声息,踏为齑粉。
髹金漆云龙纹宝座,设在大殿中央七层高台上。
后方摆九扇雕有云龙纹的髹金漆大屏风。
世人高不可攀,难以想象的华贵与恢宏。
娇小的沈一曦,窝缩屏风之后,听得一字不落。
槁木死灰。
万念俱寂。
她,冻得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