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棵菩提树,是殷公生母圣明苏太后亲手种植。”“英华殿坐北面南,共5间。内设7座佛龛…”
白鹿司手捧着一个史册子,随在沈一曦的侧身,边走边念。
某人不语,抬眼看了他一眼,迈上台阶,这才淡淡道:“白先生倒是严谨。”
“微臣的脑袋,装不了那么多东西。”白鹿司眼眸明亮的望着沈一曦,大方坦诚,将书合上后,转向英华殿的黄琉璃瓦单檐庑殿顶,“殷国亡了后,沧国的国君,皇后与太后不信礼,这儿也就荒了。”
“是啊。”沈一曦低头沉思。
杭一诺会喜欢来这里吗?
他信礼吗?
“要进去看看吗?”白鹿司的手放在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上,扭头问她。
“不了。”沈一曦摇了摇头,随即干脆利落的转过头,往外走。
难得离开养性殿,没有召卫天宇逛内廷,反倒是将他叫来…
本就敏感的白鹿司,寸步不离跟了一路,心里已有个七八分的揣摩。
“公主为何不再坚持骑射?”白鹿司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会心一笑。
“你觉得呢?”走在前边的沈一曦,十分自然的接下这一问,再将问题自然而然的抛回来。
白鹿司享受着两人在这宫墙一前一后的行进,而性子本就率真的他,有话直说。
“微臣以为公主喜欢强身健体,哪里想到公主会觉得自己可以一敌十。”
被一针见血的沈一曦,踉跄了一步。
“公主,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找微臣,是有什么事要微臣办吗?”将她可爱的一幕尽收眼底的白鹿司,心有欢喜,“微臣为公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稳住身形,端起身姿的沈一曦,回身看白鹿司那张眉语目笑的脸。
“孤真羡慕白先生啊。”沈一曦阴阳道,“无所畏惧的处世态度。”
白鹿司笑而不语,凝凝对望。
他的眼睛太明亮,又纯粹。
沈一曦心头划过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心虚,装若无事的转回头,往前踱步。
“白先生聪慧,孤瞒不住你。确是有一事,孤需要白先生去做。”
“微臣知晓公主的意思,英华殿的翻新一事,微臣会负责的。”白鹿司目视前方,慢条斯理缓缓道。
嗯?
他…知道?
沈一曦瞳孔放大。
与聪明人说话,固然省事,可也让她有些没安全感。
“公主放心,微臣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会配合卫公公做该做的事…”白鹿司往前近身一步,附耳垂声,“只要公主愿意…”
也正是这一句,让沈一曦意识到,白鹿司知道卫天宇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配合卫天宇去做什么。
果然,在绝对聪明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无处遁形。
“白先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沈一曦停住脚步,露出冷笑,“孤还是小看白先生了。”
“公主,微臣是俗人,所图也不过是世人追捧的,何错之有?”白鹿司唇红齿白,开口见胆,“如今,公主进了太和殿,也将微臣送进了内阁,微臣自然是想要的更多了。”
“……”
沈一曦不是不知道直接。
只是没见过不要脸的。
“公主,微臣会如履薄冰,谨言慎行的。”玩笑之间,明目流转,白鹿司半真半假,将心意托出。
沈一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走在前面的她,话中有话:“白先生若是求富贵,靠着一张脸皮子就可登堂入室,犯不着铤而走险。”
然而,沈一曦还是低估了白鹿司。
“公主还年幼,微臣使不得。”
宫墙深深。
路坦平平。
沈一曦踉跄了一回一回又一回。
最后狠狠一跺脚,骂骂咧咧道:“这路,今日怎么不平,遣内务府的人来。”
秋深,夜凉。
孤身,独行。
万象神宫,喑哑昏暗中,如威严长者,垂首缄默,观历史洪流的纵横。
沈一曦披着暗金绣龙纹的袄子,目色沉沉。
她在想。
想那些被她罗列在名单上的人…
那些抱过她,哄过她的叔叔伯伯…
那些陪着他父王,一步一个脚印踏灭殷国,又一矛一盾,建沧国,如今都已黄发骀背的人。
“哎…”沈一曦细泪纵横。
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他们……
与道和,生。
与道违,杀。
“公主。”言游躬身。
“你来了。”背对着言游的沈一曦,昂头眺望着万象神宫,“言游哥哥,愚人以天地文理圣,孤以时物文理哲…孤还是不明白。”
言游抬眸,眼见着曾经活泼开朗的小小人儿,变了气息生了气场…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一曦,万象神宫前无人。”言游换了称谓,往前一步,将二人的关系拉近的同时,也拉近了距离,“怎么了…”
沈一曦将视线回收,徐徐转过身。
她紧抿着唇,不说一字,唯有双眼,缱绻中,含着怨。
红肿的眼眶,湿漉的脸颊…她,是因为他嘛?
“一曦。”言游眼波一颤,又是近身一步,“我…”
“言游哥哥,你说这世间那么多人,怎么偏是你我阴差阳错,身不由己。”娇唇翕动,沈一曦字字诉泣。
“一曦,你是不想…”言游想再近一步,却止于礼数。
想,与想,重要吗?
沈一曦嘴角上扬,笑中带泪:“孤没的选,孤想要的还是太多了。”
在不断的选择中,见了自己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