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月饼送进去了。老爷子吃了几口,说比往年的都细腻香甜。”伊络附耳,在沈一曦边低语。
“嗯。”沈一曦视线轻飘着,落在正细品着月饼的言游身上,“很好,下去领赏。”
“公主,白先生…”伊络含羞,“设在养性殿的院子里,朝着东面,高喊吉祥语,都是白先生的主意。”
沈一曦眼露诧异,又怀揣着几分感动挪了视线。
与正襟危坐的言游不同,白鹿司一身绯红,仗着身高的优势,随意坐着,与身侧的大臣举杯交耳,嬉皮咧嘴,四散明媚。
“也赏。”沈一曦轻点头,吐出二字。
有所觉察的白鹿司,右手的酒杯,本已经到了嘴边,又顽皮一笑对着她高举,声音一昂:“祝公主花好月圆,心想事成,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似不着调,实则都在调上。
沈一曦眼皮一耷,拿起面前的酒杯,默不作声回之一礼。
她不喝的,但举动,就足以代表了她的谢意。
双眸熠熠有光的白鹿司,兴致高涨,站起,双手捧着杯,昂头,一饮而尽。
豪爽,干脆。
底下一片叫好助兴。
沈一曦微微有所感染,嘴角上扬,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无云世界秋三五,共看蟾盘上海涯……”
“好!”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在热闹中。
沈一曦眯了两口酒,晕红了脸颊。
为不扫众人的兴致,也为了让他们更加放得开,她借着不胜酒力,率先离开宴席。
玉桂衔暗香。
清风煽孤光。
离开宴席的她,没有回养性殿与自己的父王相见。
她遣远卫天宇,要一个人走走。
了然公主心事的卫天宇,缄默不语,领着一众太监侍女,只远远守望。
宫墙,隔分阴阳。
沈一曦独行在暗侧,低低抽噎。
这世间,绝大多数都是今日团圆,明日分离,未来渺渺茫茫,归途甚远颠沛,好事难两全。
哪儿来的如意。
初时。
她猜忌自己的父王,也怨念他,为何要将她摆在明面上,将她推进漩涡的风暴中心。
可她步步登高,也在其中逐步意识到她父王的用心良苦和身不由己……
然。
还是太迟了。
朝花夕拾,方生方死。
沈一曦耷拉下脑袋,抽着鼻子,泪珠滚落不停。
月圆好秋。
怎抵,不讳之变。
清风送凉。
远处守望的卫天宇,对公主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了如指掌。
正因如此,一石,激起心头千层浪。
他摘下面具,擦了擦眼角,喃喃自语:“公主,太苦了…”
夜,潜静中,默默深。
养性殿内。
咳嗽声不绝于耳。
深夜被诏的言游,双膝跪在地。
听着那胸腔剧烈震荡,抽扯咽喉的声音,担忧锁眉。
他徐徐抬头,目光凝望着床榻上已是风中之烛的沈瑾涵,想到自己幼时追随时,他以一当十,纵横驰骋,登锋陷阵的英姿勃发。
韶光易逝。
岁月无情。
言游眼睑垂落,心有悲歌。
“咳咳,咳…好孩子,咳,过来。”明黄色绸微动,沈瑾涵温和的叫唤。
跪在地上的言游,用膝盖前进几步:“沈叔叔。”
时隔多年。
这一声叫唤,还是这般亲切。
沈瑾涵的眼神绵软:“你啊…咳咳,好孩子,孤若是不在了,你可要多照顾着那丫头…那丫头,心里头把你摆第一位…”
“沈叔叔,我知道。”言游的额头磕在地上,压抑着情绪。
“好孩子,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咳,一曦,远在你我之上。只有将这江山,交给她,孤才安心咳咳…他们都在猜,都在揣测孤是不是私下还偷摸着立了谁,写了旨…”沈瑾涵用右掌,支起半身。
“沈叔叔,一曦…”言游欲言又止。
对他而言,沈瑾涵的形象,在他心中就如同一座伟岸的大山,他尊敬又敬仰。
有些话,他想说却又顾虑到此时他的身体…
沈瑾涵捂着自己的胸口,看向地上跪着的言游,摸出枕头底下的一道圣旨,抛在地下:“好孩子,替孤收好。”
言游微抬首,双手将跟前的圣旨捧起。
“若是一曦,咳咳,一曦管不好江山,胡来咳咳…孤要你拿着这道旨意,咳咳,咳咳咳,登位。”
登位二字,如千斤顶砸落下来。
言游身子一抖,险些握不住圣旨,昂起的脸,目眦欲裂:“沈,沈叔叔,你你…”
“咳咳咳,好,好孩子。这江山,不管是交由你,还是一曦……你们,都是孤的孩子。”
和平和气。
和善和缓。
“好孩子。”
沈瑾涵低首投望的眼神,有言游看不懂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