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万物之盗。
“天以始万物,地以生万物…”
炉火跃跃,宣纸燃烬,沈一曦盯着炉子,已经连着好几宿没安。
寒衣节。
万象神宫前,设桌万张,定为‘万岁宴’。
且要求,只要年过六十,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地方官员,不管是在职,还是已退休,都须赶来宫中赴宴。
万物。
人之盗。
宴上,因又是寒衣节,备下皆是冷食。
“哈,这沈老头怪好的,要我死,还给了个体面。”竺战着一身官服,神采奕奕犹如年少时出征,大步跨午门。
“呦,你也来了。”朱颂瞥见身后人,笑着,“当年结伴杀敌,现在还是你。”
“哈,要说狠,还是沈老头狠哎,他怕自己两腿一蹬,我们给她丫头使绊子,这是要把我们连着带下去。”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孔井,向着太和殿看了一眼,阴森森道。
“哎…”伊其叹了口气,“还是竺兄好,你已有双子,都还争气,走的可安心着嘞。不像我,家中是个不长进的…”
“嘻嘻。”竺战摸头,哈哈一笑,“那还是孔井老弟厉害,外头随便撒一泡,落的子,都有单开一本族谱的能耐。”
孔井黑了脸,甩袖离去。
“竺兄,少说两句。孔氏族对白鹿司,膈应着呢。”伊其叹了口气,“孔井自己拉不下脸。”
“假清高。”竺战鼻孔朝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了XX还要立牌坊。呦,苏慢你也来了……”
人。
万物之盗。
太和殿坐拥中轴,蟠龙踞虎。
“咳咳。咳咳!”
咳嗽,声声回荡太和殿。
台阶之上的龙椅。
沈瑾涵皇袍加身,难掩消瘦。
白鹿司手持长单,报完进了午门的人名,人前脚刚走。
他慵在龙椅,有气无力的抬眼看向一侧的丫头,笑骂一句。
“你这丫头,对你父王都敢咳咳,咳咳,都敢这样用。”
沈一曦不怒不喜,安静的不似她这个年纪。
“父王,喝些温水,润一润。天寒地冻,不宜多说。”
“你还,咳咳,你还知道天寒地冻。咳咳,你让那些,那些跟着孤的出生入死的老骨头,咳咳…怎么熬哎…”沈瑾涵说话一激昂,咳嗽就不止。
沈一曦双手从卫天宇那,接过热水捧上,伺候着他的父王喝下去,还不忘贴心的拍着她父王后背。
“父王,孤已经将封赏都备好,不会让叔伯白走一趟的,父王要过目吗?”沈一曦抚着沈瑾涵嶙峋的脊椎,眼睛一眨不眨。
清朗的声线,得体的安排。
咳到发晕的沈瑾涵,脑袋浑噩。
他摆了摆手,苦笑:“你个丫头…孤要你当刽子手,你还真是咳咳,咳咳,不辱,不辱使命咳咳。”
沈一曦抬眸朝着殿外看了一眼,心平气和:“父王,殿外冷,孤已经遣人烧了一些炉子,到时候搬去,给叔伯们暖暖身子。”
沈瑾涵缓了一口气。
再一听她的话,自嘲一笑:“孤还以为你怕,现在看来,你哪儿是怕,你勇的很。”
“为王贺年,是天下大喜。”沈一曦瞥了眼门口进来的卫天宇。
“王,安。”耸肩缩脖的卫天宇,进正殿,下跪,“京都外,午门外的人马,都已整装待发。”
应运而生的野心,正蓬勃向上。
他的丫头…
动其机。
万化安。
沈瑾涵视线,渐渐混沌。
本就铢两分寸的生命力,随着一呼一吸,被死神轻拢慢捻的抽离。
然而,他对命运轻蔑一笑:“好,好,好。咳咳,咳咳咳…”
沈一曦适时抬手,给他顺气。
“丫头啊丫头,你真是…”沈瑾涵鼻息紊乱,微弱不堪。
“父王,喝点温水。”沈一曦右手递上温水,波澜不惊的挥了挥左手,示意卫天宇退下。
“咳咳咳。”不绝于耳。
沈瑾涵咳到喘不上气,而这些天伺候不眠不休照顾他的沈一曦,面无表情,动作娴熟的开始捶打他的胸口。
一口痰,吐出。
沈一曦用绢帕接住,随即丢进一旁的炉火。
沈瑾涵又缓了过来,脸颊竟微微红润。
他吁着微弱的气息,想要睁大眼看清自己培养的丫头…
然而。
“丫头…”他无力撑开耷拉的眼皮,只得作罢,“果然,果然,是孤的好丫头。”
“当,当年…呵——咳咳,当年,若是,孤的母亲,有你这手腕…也不会,郁郁成疾…咳咳,咳咳…”塌陷在龙椅上的沈瑾涵,粲然一笑,气息奄奄。
人为万物之灵。
夺万物之气为其用,又因万物盗之气而盗之,终成三盗归一盗。
唯。
人与天地合德。
杀中起生。
并行而不相悖,三盗皆得其宜。
沈一曦平和的看着走进来的伊络,往前踱了一步。
她的父王,油尽灯枯,气若游丝…
她背对着她的父王,置若罔闻。
唯眼里的光,裂成碎琼乱玉。
然则。
她抬手,宣告,宴启。
门口静候的钦天监,高喊。
“申时已到!”
太监甩鞭。
“啪!”
太和殿门,由两侧的太监,缓缓拉开。
风起潮涌。
洪流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