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做出的判断,一定要基于大方向上。
“言游哥哥。”沈一曦往后一退,退出他的双臂。
她昂起下颚,与之对望,不胆怯,不慌乱,不悲伤。
“孤要垂帘听政。”随着她铿锵有声的一句,她的眼里开始生出光来。
许多事,在未发生之前,人能在心里做出许多预演。
但,人对自我的认知,一生都在冥行擿埴。
随着外相瓦落,见了真章。
与沈一曦所想的也不一样。
她本以为言游听到她这一句,当她小孩胡言,甚至还要说教她两句。
预期中的,未发生。
预计中的,跳出常理。
言游眉目舒展,欣喜的笑了,一声肯定:“好。”
这反倒使沈一曦迷惘了。
“你…”她顿止于唇,并直白的将自己的困惑投向他,“言游哥哥,你是…”
“白鹿司是栋梁之材,你启人,不偏私,不偏情。‘科举制’是利民利国之策,沈叔叔恐伤了氏族的利益,生了事端,这才压到了现在……我知道,这也是你的主张。”
言游认真盯着她。
“一曦,你与常人女子不同,你有鸿鹄之志,却也擅长挟势弄权。”说着,言游看了一眼左侧的遗诏,叹了一口气,“一曦,你在我膝上长大,我看得见你生长的野心,也知你是雄才…我只是心疼你,这条路,很苦。”
沈一曦紧抿着唇,长久以来在他跟前较真的犟与骄傲,撕出裂纹。
她眼眶湿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止于教养。
想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止于礼数。
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言游凝视着这张梦魂牵萦的脸,颤抖着,克制着自己的情愫。
“我知道…我知道那道送到我祖母手里赐婚的旨意,是你的授意。”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怕你父王有一日将你撇下,你成了孤儿…”
“我知道,那日你冒雨来找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一曦,我看着你长大,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都知道…”言游咀嚼着苦味,喉结上下翻动,悲痛的阖眼。
“一曦,立国七年,有许多事还要去做。杭氏族暗中汹涌,沈氏族根基未稳,内阁刚立,外朝势力错综复杂…”
“第一年,大陕干旱,边塞的胡图干扰,我朝国库空虚,内忧外患。第二年,北蜀圈地兼并严重…第四年,南鸥洪涝,瘟疫,祸及东岛……”
言游一字一句,看似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却也是沈一曦之所以能安稳的在这盛世太平下健康长大,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付出的心血。
想到了这点,想通了这点。
换位思考的祈愿,得一瞬感同。
沈一曦咧嘴,按捺不住的眼泪,情不自禁掉下来。
“…孤知道那日你在佛堂为母亲祈福,孤知道那日不该找你…”憋了多年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爆发,沈一曦低头宛若认错,“孤只是想你了…”
言游。
中元大陆公证: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杭氏族数千年的氏族,人才济济,广纳天下能人异士,唯对他推崇备至。
她在他怀里长大,本就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但是。
乌飞兔走。
力有未逮的她,从仰慕强者,转至渴望成为强者…
他看着她长大。
看着她萌生的欲念,渴望…
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意。
他也深谙,自己那本该成为她庇护的胸膛,已成了她的桎梏。
温厚的手掌,覆上她低下的脑袋,言游清朗的眼目中,带着宽慰:“一曦…你的心不在我,在天下,在朝堂。”
他,于她而言,太老了。
他,也不能仗着年长,便利用少女的仰慕,一己之私。
言游看得清,也明白。
手掌抽回,并将右侧的遗诏捧入怀里,他的膝盖后退两步,对着沈一曦,恭敬而又保持间距,磕下头。
“微臣,遵旨。”
泪水肆意脸颊,沈一曦抬起头,已经分不清心头的情绪,是欢喜还是不甘。
她看着他。
静待着事态的演变,以不变应万变。
“王驾崩,天下缟素同悲。万岁宴后,诸多大臣,重臣都染了寒证…内阁滞空,外朝动荡。眼下白鹿司刚升右相,杭氏族与沈氏族…你若再登位,只怕内阁与氏族心生异变…”
说到这,言游抬起严肃的面容,目光如炬,停顿后,又慢慢低下额头,贴在地毯上。
“还需公主忍耐一阵,待时机成熟…”
五贼在心,施行平天。
在同样也确定了对方的深意,与政治立场后。
沈一曦的呼吸逐渐平稳。
她的眼,定中生慧。
“一切。”
她直起自己的腰身,安之若素的接下言游的行礼,随即缓缓弯下身,与之对拜。
“听从宰相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