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御医捧着宝匣,跪在一侧。
“公主,你贸然种痘…”伊络眉头一挂,忧思写在脸上,“这…”
埋头批着折子的沈一曦,一言不发。
“公主,宰相来殿前8回,但因内阁与修学堂的事烦琐,离不了他主张…”
“公主,宰相提了孔氏几人,送去了弘文阁…”
伊络细细禀着。
但殿上的人儿,不言不语。
殿内的气氛,一度沉到了冰点。
一个时辰累计一个时辰。
白天倏忽一过,便到了晚上。
一茬灯油燃尽,陪熬着的这几日,伊络不眠不休,身子愈渐吃力。
她添了新油,眼皮耷拉,在灯前摇摇欲坠。
“伊络。”沙哑一声。
惊醒灯旁人。
伊络当即揉了揉眼皮,打起十分的精神,往书案前去。
“送出去。”沈一曦指了指旁边厚厚的一摞,淡淡看了她一眼,“竺宁武守着京都的门,还有言游在,孤安心一些。这些天来,也辛苦你了…”
这场起源于皇宫的‘天花’,无论是有心人的煽动,还是天意,都已达到了向世人昭示皇宫‘不洁’的目的。
殿内,左右各一尊的紫檀吐水金鱼座宫灯内,灯火如豆。
连着几日都未得到好好休息的沈一曦,灰黑的眼袋下挂。
“公主…你休…”伊络心疼在眼里。
“传御医来。”伊络打断她。
六大家族中,唯五大家族因未被‘普及’接痘…
眼下,明着已有沈氏族的人背了锅。暗着,又与杭氏族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沈一曦昂起头,眯着眼注视着殿内顶上的八角浑金蟠龙藻井,片生升降龙天花。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
迅雷烈风,莫不蠢然?
沈一曦目光内敛:“安排吧。”
唯有这样,洗脱有意‘下毒’的嫌疑,也可消弭皇宫因她垂帘听政而‘不洁’的浮言。
时不我待。
永和七年七月十七日。
寅时(03时-05时)。
沐浴更衣完的沈一曦,披着红底金丝镂空龙纹披风,散着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于养性殿宝座前的书桌前。
她亲自打开端石鹅形砚。
取掐丝珐琅云龙水丞中的铜勺,舀一水。
有条不紊,细细研磨。
祥云瑞鹤为底,两侧翻飞的银色巨龙在金蚕丝制成的绫锦织品上,偏转间,腾云驾雾。
沈一曦面色从容,目光柔和。
她用白玉雕螭镇纸,压平圣旨。
掐丝珐琅海水双龙笔架上,捏一支象牙管紫毫笔。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置于角落的玉玺,形体温润,敛容屏气。
撇捺起落间。
静默坠地的气息下的蛰伏,一翻一扰,掀发杀机,威震四方。
《齐民要术》云:
顺天时,量地力,则用少力而成功多。
若任情返道,劳而无获。
沈一曦阖眼,圣旨上,落笔最后一个字。
烛火跃光。
心神内敛。
不与君子斗名。
不与小人斗利。
更不与天地斗巧。
此乃安人和,相地利,再顺天时。
沈一曦掌了玉玺,拓印。
永和八年七月十七日。
卯时(05时-07时)。
捧着诏书的太监,一脚踏进重檐黄瓦庑殿(午门)下。
几百米开外,延庆殿的大门正缓缓闭合。
胸背甲束身的御林军,红缨成海,里外三层环抱延庆殿。
午门之上,奉诏官跪接,登台设案。
延庆殿负责接痘的林霜太医,净手后,小心翼翼的捧起一块明黄色绢布…
文武百官与充当百姓的耆老,按官职大小,在午门外的金水桥南排队肃立。
宣召官登台,恭敬捧着诏书,面西而立…
圣明天启,罪己诏:
自先王崩,群臣力荐孤垂帘听政,辅佐幼王。孤,勤勉却不敢妄自菲薄,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疏忽于内宫管制,以致歹人得逞…
孤,率先垂范,接种痘,并自囚延庆殿,九叩为民祈福七七四十九天……
期间,若孤,暴毙猝死,便以身祭天,佑沧国风调雨顺。
王位,则从沈氏族的沈南嘉,或杭氏族的杭沫这二位中,经由内阁大臣‘考核’择一位良君继任。
若七七十九天后,孤无恙,自当勤勉监国,直到沈氏族或杭氏族,能为沧国择出一位,健全且适龄继位的男子…
修学阁,有良才可堪大任,由内阁大臣删选…择优入阁与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