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殿内门窗闭合,明黄绸轻扬,煽散香火。
白色的粉末,纷扬入鼻。
沈一曦昂着头,干净清澈的眼中,有着‘人定胜天’的胜意。
“公主…”林霜太医红了鼻头,哽噎。
“有劳林霜伯伯…”沈一曦用力眨了眨眼,挤出笑。
她。
举棋胜天半子。
以身入局,顺天意,承因果。
后世人称为‘千古第一阳谋’。
“奉天…钦此。”
已读完的诏书卷起,被太监置云朵形木盘,再衔放木雕金凤嘴里,用黄绒绳悬吊金凤从天安门垛口正中,徐徐下降。
文武百官与耆老,按官位次序列队,面北而跪,行三跪九叩大礼…
百官中,唯一人未躬身下跪。
云淡日盛。
和风微醺。
见证泱泱历史的百官,亦见识到了宰相怒发冲冠,以一博十的风采。
永和七月十七日。
辰时(07时-09时)。
圣旨以六大家族为首,继而下发到门阀,氏族。
言游闯了午门被强制架回府后,持着掌印,起书,命人快马加鞭将密折送去远在大陕的白鹿司手上。
已具倾国之姿的朱可纳,一身素色流沙褶裙,螓首蛾眉站在门口,手执着圣旨,拦住了又要出府的言游。
“她…”朱可纳踌躇又难安,“还好吗?”
她自小与沈一曦玩耍在一起,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天真浪漫。
而这样一个人,却要在这诡秘莫测的深宫中,耐受亲人离去,信任的人背叛与迫害…能撑到现在,着实是不容易。
言游往后退了两步,对着朱可纳躬身,气急:“她将自己关在延庆殿接种痘,将我拦在殿外。”
“嗯…这倒是符合她犟性子。”朱可纳见他忧思心切的模样,心生岔岔,“但宰相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
如万钧之力压下。
然。
物极必反。
言游眼一沉,心一落:“朱小姐所言极是,微臣几次几番所行所言,都将朱小姐置于风口浪尖而不顾…”
进府后,朱可纳几乎与早出晚归的言游说不上话。
今日,已是他们成婚以来,话语交涉最多的两句,也还是因着沈一曦…
“大,大人…我,我没有…”
朱可纳见他们之间的对话,气氛愈渐割裂,想要补救。
而呼吸微顿的言游,似在斟字酌句,起落间,眉目生了决意。
“朱小姐,是微臣耽搁了您…”言游抬起眼,与娇容四目相对。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而又认真的正视她。
如星锐利的眼眸,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朱可纳在这一刻,殷勤期许的眼,倏忽焚寂。
“赐婚的旨意不可违抗,微臣知道朱小姐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委全了微臣。”言游心平气温,“良辰吉日洞房花烛,那日微臣夜宿书房,因而府内人人都可为朱小姐作证清白。”
似有预测,朱可纳小腿一虚,面容发白:“你…你。”
“微臣于那日,也已备下放夫书。”言游下一句,如一把利剑砍下,“微臣此一去,生死莫测,但会跪求公主,降下恩准的旨意来。”
朱可纳如一只断翅的蝶儿,摇摇欲坠,稳不住身形。
“朱小姐。”言游对着她深深鞠一躬,“微臣遣还十倍嫁妆,愿朱小姐觅良人,永结好。”
说完,言游袖摆一甩,大步而去。
他这一撇,朱可纳跌摔在地,怀中抱着圣旨,泣不成声。
保和殿。
又名谨身殿。
内外檐均为金龙和玺彩画,天花为沥粉贴金正面龙。
殿内金砖铺地,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宝座。
杭沫的轮椅,背对着殿外,昂头注视着宝座,直到言游一把推开殿门。
“呵。”细冷的声线,缓缓而起。
杭沫同样背对着杭沫:“是不是发现,她已不是你所能掌控的。”
言游立定,尔后跨步进殿,怨意绵绵:“卫天宇一事,你我责有所归。”
一针见血。
双掌一推,轮椅一转。
杭沫旋过身,自下而上,目光敏锐:“沈刊只有四岁,线索到了他身边的人就断了。只是说,能让沈氏族的人在这宫中,还有眼线,还能肆意妄为,你我的确难咎其辞。”
言游甩袖:“那丫头现在不见我,自顾自摔了棋盘子,把你跟沈氏族那人都张贴了出来…”
他急啊,气啊。
但更多的是心疼。
杭沫因身子羸弱,整个人看着浮白,但他生的浓颜,便生怜姿。
“嗯…”他挑眉,若有所思看着言游。
这道诏书,于天下的门阀,诸侯,氏族而言,就是揭开一个客观事实:朝堂,她若不垂帘把持,那下一任继位的,不是威望扫地的杭氏族,就是外强内弱的沈氏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