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景色悄然更迭。最初是绿树成荫,渐渐地黄叶翩跹零落,直至眼前展开一片远山叠嶂、草甸渐黄的辽阔景象。空气愈发干燥冷冽,云絮流转于湛蓝透彻的天幕之上,阳光时而探首洒落金光,时而又隐没于连绵云层之后,幸而我的衣服柔软保暖,不至于令人一热一冷生病。
自小林县出发第五日,使团驻扎于沿途的木塔河畔。虽名为河,实则逢枯水时节,水流并不丰沛。我趁众人安顿营帐之际去玩玩水,即便正值午时,河水依旧冰冽刺骨。掬水洗了把脸,神清气爽之余,我拣了棵云杉树下坐下,取出前些日子秦霄给我的那本风物志看了起来。虽已读过数遍,但因书中附有插图,我总爱在闲暇时拿出来反复阅读。山峦形态、民俗器物,甚至西域奇兽,在图文交织间仿佛也变得鲜活起来。
“饿了没。”
自小林县出发,赵泽荫这几天都没有来找我,他在我身边落座,把水壶递给我,继而又掏出两个红果子,与我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马上到白马镇了。”
“玉柳有没有再来找你?”
“没有,你不是说她中了毒,她不敢再轻易露面。”
“你……不会没认出她吧。”
“我没见过她,只在玉烟只言片语中听到过她的名字,她们情同姐妹,也是一起行动的搭档。阿呼团一般都是双人行动。”
“……”
双人,不太对劲。
仔细想想,祝山枝,阿狸,玉烟,玉柳树,厄齐努尔,少了一个人。厄齐努尔的搭档又是谁,似乎一直没有露面。
“你知道他们头领是谁吗。”
赵泽荫摇摇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我对这个组织知之甚少,不要紧,无论是谁来一个处理一个就是。”
我叹口气,如此言论,还真是来自强者的自信和无畏。
“小白在白马镇等你。”
突然心惊肉跳了一下,我搓着露出衣袖的红色印记心中愁绪万分,也不知等待我的是好消息还是……
“别怕,桑鸿还活着。”
怎么可能不怕。赵泽荫舒开双臂抱住我,没有过多的安慰,他也在盘算自己的事情。
搭好了营帐,乐欢端水给我擦洗,又帮着我把头发擦干,我晒了会太阳便睡了一大觉,直到夜里听到嘈杂声才醒。
乐欢禀报西陲大营来接引将军了。我还有些发懵,晚上冷,我披着绒毛风衣往前方营地走,老远便看到一个高大威猛身披银甲的男人正在向赵泽荫抱拳行礼。是申北恺将军,赵泽荫以前的得力副将,也是飞云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将士。
想必陈晋已经在白马关做好接迎的准备了。
有些犹豫,我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去打搅赵泽荫与旧部下欢聚叙旧。
我回到帐中,取出师父往日留下的问诊记录,再次一页页仔细翻阅。虽然记录中每一味药、每一则方子我都已熟记于心,可终究未曾系统学过医术,大多时候也只能对着症状做个浅表的推断。桑鸿当年就曾严厉斥责过我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他说,问诊看病是关乎性命的大事,严肃至极。即便症状悉数吻合,也未必就是书上所记之疾;若只读了几册医书,就妄断病情,更是大错特错。
也正是因此,我对玉柳“有孕”之事始终心存疑虑。可若她并非怀孕,那腹间微隆,又是因何而起?难不成……是生了什么病?忽然想起赵泽荫那日所说的话,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缓缓蔓延开来。我总觉得,远在锦州,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谋正等着我。
“大人,要吃饭吗。”
乐欢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见我发呆,把温热的茶放在我手上。
沙枣茶,健脾消食。
“醒了?”
赵泽荫突然掀开帘子走进来,乐欢连忙退了出去。我有些无语,抱怨道,“好歹命人通传一声。”
赵泽荫笑着拉起我便往外走,“走,陪我喝酒。”
真是够了,酒到底有什么喝头。
赵泽荫的营帐比我的大不少,果然是亲王待遇,比不得。只见申北恺连忙起身对我拱手,“末将见过黄大人。”
赵泽荫搂着我,笑道,“北恺不必拘礼,这是我的酒友,今晚没有上下之分!”
“哈哈,好!”
我闻闻酒,好像是松醪酒,松花和松子的香气已经融入其中,琥珀色的酒映着火光,让人心都跟着摇曳温暖了。喝着兆业也来了,又叫上了哈吉克和沙鲁,一屋子能喝的男人聚在一起,喝酒变成了灌酒,好不热闹。
“练练酒量,你太差劲了。”赵泽荫独自酌酒,在我耳边说道,“这酒可是北恺珍藏的。”
“那我得多喝几口。”
欣赏不来,酒到底哪里好喝。那边几个武将已经旁若无人除去上衣赤膊摔跤,我这才直观看到第一勇士沙鲁到底有多壮,一身腱子肉,怕是抡一拳能把我打飞。赵泽荫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着,手却极不老实,我死死并着腿,极力阻止他乱摸。
“我,我去透透气!”
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令人头昏脑胀,我赶忙逃了出来,还没走几步,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抱到无光的死角里。
下一刻,来者已经捧着我的脸吻上来,“逃什么,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