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睡了多久,混沌的中重复地醒来又睡去。等他正真地清醒,看见父王的脸也在重复地衰老。
或许放弃并不可耻,个体的命运对于宏大的宇宙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但是对于个体而言,却是一座沉重的大山。父王也有自己的山,没有义务替他承受他的山。
他终于可以看着父王,平静地说:“父王,要不,弃了我吧。”
父王突然呆住了,他干涸的脸上有一双湿润的眼,久久不说话。
他望着头顶,想要穿过深海看到天空,眼前仿佛有数头鲸在海面翻身而上:“我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时间,在剩余的时间里,我想好好睡觉。睡醒了,上岸晒晒太阳。然后去找我的朋友。在鲸落之前,我们约定好要见面。你总是说,我是龙,不让我和它们玩。我没多少时间了,我能不能去找他们”
父王又开始抽泣了:“别乱想,父王不会弃你。你想找它们玩就找它们去,父王以后不会拦你。好好活着,父王会让你活下去的。”
他依然望着那片海天:“父王,活着没有什么了不起,还挺累的!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对于活着的人,需要短时间内承受失去的痛苦。但龙的生命很长,长到可以慢慢遗忘,长到可以活无数个世纪。在时间的消磨下,所有的记忆都会失去意义。”
他沉思一会,又说:“甚至不需要漫长的时间,我现在已经开始忘记母亲了。”
父王停止了抽泣,过了很久敢才问:“你母亲怎么了?”
“母亲说她自由了。”
“她去哪里了?”
他说:“不知道,我只看见她的身体里飘出蓝烟,然后蓝烟变成一根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和我身体里抽出来的龙筋很像,只是我的是绿色的,然后那根东西又变成了冰锥,刺了下去,好像化成了烟?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反正风一吹,就没了,然后风也停了。我在那里待了一会,风又来了,我感觉有点冷,就想回家了,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那个小孩……嗯,她自由了!我……也会自由!”
他说完,父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可能是去找他的妻子吧。不过他找不到的,希望父王快点习惯没有妻子的日子,他现在也在努力地习惯没有母亲的日子。
在这段时间里,父王变得很沉默。他知道他很伤心,但是也没办法,要面对离开的龙不伤心,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等待时间的过去,等待记忆里的龙离开。还有,放记忆里的龙离开。
都说过,他不想吃仙丹。但是父王总是要他吃下去。每次拒绝不吃,父王都要哭了似的,他最怕别的龙哭了。
“父王,你别哭啊!”
父王把仙丹凑到他嘴边:“你吃了,父王就不哭”
他后退一步,离仙丹远一点:“没必要吃。”
父王跺脚:“不吃你会死”
“那就死嘛,活着还要当华盖星,我才不要去天庭。”他不喜欢那个陌生的地方。
父王把仙丹放在桌子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的棍子,拿着就是追着他满处跑:“你个小兔崽子,无法无天了,站住别跑。看我不揍你!”
他一边围着桌子跑,一边纠正对方:“从生物的生理结构上来讲,应该是小龙崽子。”
父王气得更狠了,装都不装了,直接法术定住他,正要棍子要往屁股上打,刚进门的西海龙王叔叔赶紧跑过来拦住:“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他现在那经得起这棍子。”
“那你说怎么办,你想办法让他吃。”父王扔掉棍子,重重坐下,“如果不是你们当时说……”话到一半,又开始哽咽。
“这……”西海龙王叔叔拿起仙丹,走到他身旁:“侄儿,听话,把仙丹吃了。”
他摇摇头:“不吃!”
“报,天庭使者来见”
这时,侍从进来禀报,天庭的使者来了。父王把他留了下来,关在室内。他自己和叔叔出去招待这位客人。他贴着墙想听听他们说什么,但是听了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来这面墙被父王使了法术。
后来,叔叔和父王回来了,他们的脸色很难看。特别是父王,他的脸苦简直不能再苦了。他不敢去问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父王抹眼泪,却无能为力。
母亲说过,难过不是减法,是乘法。不会因为有两条龙分担就减半,反而多了条难过的龙。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但他能感觉到是新的命数来了,命数是不能拒绝的流程,父王难过是必然的,上次的命数还是几年前他被抽了龙筋。
想要安慰父王,可是他不会。因为母亲还没来得及教他,她只教了他数学,物理,生物,还有哲学。
不过父王很多次对母亲说,不要教孩子这些歪门邪道。额……父王自己都看不懂就乱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懂母亲说什么,只有母亲自己才听懂自己的语言,所以她经常说自己很孤独。
但是他可以学母亲的语言,这样她就不孤独了。母亲也很开心教他,他学得可快了,还说他是个天才。在她原来的地方,肯定会是个高考状元。虽然没听懂,不过听起来是夸奖的话。那可不,他可是个天才。
后来,有一天龙宫的侍女们特别繁忙,不停地收拾东西,父王望着他们忙来忙去的身影沉默不语。等他们收拾完,父王带着他去了天庭。
天庭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一个陌生的仙侍领着他们去了叫华盖府的地方。看着这些陌生的仙女在他的收拾东西,他不想要她们碰自己的东西,但是看见父王什么都没说,他也闭嘴了。
父王说:“父王回去了,照顾好自己。”
他很慌,拉着父王衣袖:“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回去,或者你不能留下来吗?”
父王握着他的手说:“你长大了,要独自生活。以后你就是华盖星,要承担起你的身份。”
他知道龙长大了要离开父母,就像他的两位哥哥长大了去了别的地方。
“那我能去看你吗?或者你能来找我吗?”
“天庭不同人间,没有玉帝旨意不能随意见面。”
“可是……”两位哥哥都可以这样去找你,为什么他不行。
最后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好,我知道了。”
他接受了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
后面父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的再多,他还是走了。
只留下他一条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