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芷跟在医生的身后,穿过昏暗的玄关处。
两人的脚步落在烟灰色的木制地板上,发出踢踏顿挫的声响。
今天是阴天,屋子里又没有开灯。
因此即使落地窗前并没有拉上窗帘,里面的光线仍旧算不上明亮。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灰暗,原本应该是个让人感到焦虑与压抑的地方。
可孟芷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这种奇异的心安来源并不是这个地方本身。
而是……
孟芷扬起眼,看向走在自己身前人的背影。
医生敏锐地发觉从身后直勾勾盯着他的视线,脚步忽然一顿,停在了桌子跟前。
身后的人似乎看得出神,一个不察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勾起抹笑。
医生错身,拉开右手边的高背椅:“孟小姐,请坐。”
自知偷看被发现的孟芷此时十分尴尬,她胡乱应了两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医生接了杯温水放在面前的桌上,声音带笑:“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好。”
孟芷应声,伸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抿起白水。
“哒、哒……”
医生的脚步声绕过她身后,紧接着就是阵拉动窗帘的声响。
孟芷被这阵声音吸引的抬起头,就见他正将自己坐的那半扇窗户的纱帘拉上,原本惨白的光变成了朦朦白光,打在他身侧。
只几眼,孟芷又收回了目光。
很奇怪,医生似乎不喜欢别人看清他的脸。
至少在孟芷与他短短几息的对视中,他一直处在背光面,脸笼罩在阴影里,实在让她看不真切。
当然这也许只是别人的一点小癖好,作为旁观者,孟芷也无从评价。
手心的杯中白雾氤氲,遇上更冷的空气便散开得更大了,凝成的水汽一度沾在她的睫毛上。
孟芷不舒服地揉了揉眼。
手心被塞进一方手帕,孟芷低声快速道谢,放下杯子擦拭着睫毛的水珠。
心中残存的紧张与焦虑一扫而尽,孟芷攥紧手中的帕子,听见坐在对面的医生缓缓开口。
他的语调很轻、很缓,让她不由自主地倾听。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一切你困惑的,或者令你不知所措的事情。”
孟芷抿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医生,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常理无法解释的生物?没有人能看得到它,可它却又无处不在。”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事,你遇见它了吗?”
“嗯,它一直跟着我,可我身边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它的存在……我甚至能听到它发出的声音,密密麻麻,像堆积在一起的虫卵,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它所谓的,对我的‘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认为,它只是我的一种幻想。”孟芷的指尖捏着手中的帕子,继续道:“几个月前,我毫无征兆的昏迷了很久,醒来之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舒服,也许它就是这样基于我的意识诞生。”
“那么,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它有没有出现。”医生的视线灼灼盯着她,“有没有和你再说些什么?”
“很奇怪,自从我来了之后,它就再也没出现过。”
“是吗?”医生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起来,他取出一块橙黄色的怀表。
“喀哒”一声,表盖被打开,表链扣在他的手上,表盘上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现在,看着它,心里默数秒针走动,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句末的语气被他含在嘴里,说出来有些粘稠不清。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的咽喉。
孟芷盯着那块表,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小小的变化。
思绪渐渐放空,此刻她的整个世界中仿佛只剩下那根缓慢转动的秒针。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医生的声音好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孟芷下意识回答:“大概,两三周前吧,我记不清了。”
“它,都对你说过什么?”
“爱我,说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孟芷听见医生低笑。
孟芷不懂他笑起来究竟有什么意思,还不等她再多想,医生又开口了。
“那么你会害怕它吗?”
孟芷下意识开口:“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眨了眨眼,秒针的转动声愈加大了起来。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一些记忆的碎片,一段一段,难以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可是它们却让孟芷感觉到无比熟悉和安心。
就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失去的最为珍贵的东西。
“我想,可能是我也爱上它了吧。”
眼皮颤动的时候,她的眼中已然盛满了泪水。
医生这时动了,他从那处一直被阴影笼罩的地方走了出来,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尖接走了孟芷即将要落下的泪珠。
“我终于找到你了,在我的生命湮灭之前。”
他的话从身旁传来,很低,伴随着密密麻麻难以听清的呓语。
我爱你,我愿意只属于你。
我爱你,我愿意只属于你。
我爱你,我愿意只属于你。
孟芷的瞳孔剧烈震颤着,脑海中的那段碎裂的记忆更加真实了。
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以往的男人,她的……朋友。
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着,她颤抖着抬起头:
“抱歉,医生,你刚刚说的话,我好像没有听清……”
医生此时正站在她身侧,以一种极其暧昧和缓慢的姿势从她的眼角收回手。
他穿着身鸦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在手肘处,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胸口处的口袋里放着只色的钢笔,钢笔旁有块小小的白色铭牌:
何见白
这是个很熟悉的名字,即便孟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过它,但也不妨碍她在看到它的一瞬间,眼底蓄满的泪水成串落下。
抬头,何见白正巧站在光洒进来的那一处,孟芷终于看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