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像煮沸的水,在燥热的空气里咕嘟作响。
恒城一中的红榜前挤满了躁动的身影,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榜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远声的名字依然像座不可撼动的山峰,稳稳盘踞在榜首,而余归幸的名次却如同突然迸发的火苗,硬生生将原本胶着的第三名甩出二十多分的距离。
“开挂了吧?这绝对开挂了!”
第三名的男生推了推因激动而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浑圆,满脸不可置信。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余归幸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角。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颧骨处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将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染成了苦涩的弧度。
“余归幸,周末新上映的科幻片,你去不去?”
蒋宇揽住余归幸的肩膀,掌心的汗透过单薄的布料渗进来。
少年垂眸看着自己磨得起球的袖口,喉结滚动了两下:“约了人学习。”
“和谁?”
“和我。”慵懒的嗓音突然从身后漫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余归幸转身时,撞进一双黑色的眼睛。
谢远声倚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修长的手指转着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夕阳透过窗户的铁栅栏,在他睫毛上切割出细碎的光影。
“余同学贵人多忘事?”他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余归幸想起便利店冰柜里永远买不起的香草冰淇淋——甜蜜,却遥不可及。
蒋宇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嘴角撇出个失落的弧度,喉咙里“哦”得拖长了尾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戳了戳余归幸的课桌角,眼睛却瞟向后排转着钢笔的谢远声,故意拖长语调:“你们学霸卷起来真是要人命,这让我们学渣怎么活?不过,祝你学习愉快啊。”
周围几个同学哄笑起来,蒋宇又恢复了往常的咋咋呼呼,胳膊肘捅了捅同桌:“走啊,去小卖部买冰棍,我知道新开了家卖草莓味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指着谢远声手里的糖纸怪叫:“谢学神居然吃大白兔?你不是说甜食会影响思维逻辑吗?”
余归幸耳尖发烫,生怕谢远声戳穿他兼职的事,忙不迭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轻笑声。
谢远声指尖卷着糖纸转了个圈,忽然伸手将糖纸折成小船状,轻轻放在余归幸的课本上。
阳光穿过教室窗棂,在他微垂的睫毛上镀了层金边,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偶尔破例,比如给某个学霸盟友打个掩护。”
余归幸盯着桌上的糖纸船,喉咙动了动,发现谢远声指尖还沾着点奶糖的白色碎屑。
他忽然想起刚才蒋宇说的“卷”,莫名觉得这个字像根羽毛,轻轻挠过心尖。于是他迅速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我……”
“其实你该去买瓶烫伤膏。”
谢远声忽然抬手指了指他后颈,那里还留着超市理货时被纸箱蹭红的痕迹。
没等余归幸反应,他已经站起身,书包带子勾过课桌角发出轻响。
“以后注意点,学霸盟友。”
超市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余归幸推着堆满货物的手推车,在货架间缓慢移动。
牛奶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数着纸箱上的条形码,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爷爷偷偷塞进他书包侧袋的鸡蛋。
那枚带着体温的鸡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书包里,外壳上还沾着昨夜捡废品时蹭上的灰。
“新来的,动作快点!”主管的呵斥声从货架尽头传来。
余归幸低头加快速度,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他想起谢远声今天穿的白衬衫,领口永远干净笔挺,不像自己的校服,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残留着上次理货时溅到的酱油渍。
货架间的冷气混着清洁剂的刺鼻味道,让余归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蹲下身整理底层的泡面,膝盖硌在坚硬的瓷砖上,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赌博时,会带着他去超市买零食。
那时的货架很高,他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上面的糖果,而父亲总会笑着把他抱起来。
“呵。”余归幸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试图把回忆甩出去。
没什么可回忆的,他不值得。
暮色漫进北巷时,余归幸踩着最后一缕夕阳跑进堂吉。
陈拾楚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半截枯黄的树叶。
“小屁孩!快来见识哥的神技!”他直起身子,得意地张开手掌。
一只被劈成两半的苍蝇躺在掌心,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怎么样?哥用树叶劈死的!”陈拾楚得意洋洋叫嚣着。
余归幸嘴角抽了抽:“你几岁了?”
“嫌我幼稚?我这叫有童心!”陈拾楚佯装生气。“去,整理货架,看看有没有过期的东西。”
余归幸沉默着开始干活。
午后的阳光透过堂吉的玻璃门,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拾楚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记忆突然回到多年前——
那时的余归幸还是个爱撒娇的小男孩,会举着满分试卷,拽着爸爸的衣角,甜甜地求一颗糖。
可一场噩梦彻底改变了一切。父亲的赌债、母亲的离开,家的破碎……
十岁的余归幸,从此学会了沉默和坚强。
陈拾楚轻叹一声,目光中满是心疼。
傍晚四点,北巷渐渐热闹起来。余归幸刚擦完汗,陈拾楚就把手机一收:“帮哥看会店,我出去买点东西。”
余归幸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
余归幸就这么沉默着帮陈拾楚看着店。
“大哥哥,要草莓味棒棒糖。”软糯的童音打断了游神。
余归幸抬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指绞着褪色的碎花裙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罐。
他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一根:“另一根是……另一个哥哥请的。”
小女孩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接过糖时,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余归幸的掌心。
“谢谢大哥哥!你长得好像童话里的王子!”她蹦蹦跳跳地跑开,身后跟着位年轻的母亲。女人冲余归幸点头致谢时,他突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他,也是这样温柔的目光。
“原来我们余同学表面生人勿近,实际上是个童话里的王子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余归幸差点碰倒糖罐。
谢远声站在店门口,手里抱着一本《wl物理没烦恼》,封面上的卡通灯泡正咧着嘴笑。
暮色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余归幸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货架。
“何璟说太简单,让我处理掉。”谢远声径直走到柜台前,将练习册塞进余归幸怀里。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余归幸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后腰却撞上货架发出“哐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