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城深冬的夜凝成冻透的墨玉,便利店暖黄的光晕像把钝刀,在浓稠的黑暗里割出歪斜的缺口。
余归幸将最后一箱牛奶推上货架,纸箱边缘硌得掌心发麻,酸胀从手腕一路攀至肩胛骨,每一次抬手都像拽着浸了冰水的铅块。
他摘下蓝色围裙,摸出手机时,屏幕上跳出谢远声的未接来电,时间显示22:17。
比往常晚了十七分钟。
“声哥,”他呵出的白气在手机屏幕上凝成雾,但眉眼间流露出笑意“刚忙完,现在准备走回去。”
“明天我在你家门口等你。”谢远声的声音裹着风雪的沙沙声,“明天我去图书馆,顺路,一起走。”
余归幸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指尖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羊绒围巾。
那是谢远声送的圣诞礼物,藏在书包深处半个月,直到今天才敢围上。
他推门而出,北风立刻灌进领口,手机贴在耳边却渐渐发烫。
雪粒子打在便利店玻璃上沙沙作响,余归幸踩着积雪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谢远声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混着他偶尔踩碎冰壳的脆响:“物理最后一题的第二问,你用的是动量守恒?我后来想到另一种解法……”
“嗯,”余归幸低头避开水洼,“但时间不够了,我只能选最直接的公式。”
“其实可以……”谢远声的话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打断。
余归幸猛地抬头,前方单元楼的轮廓在雪幕中摇晃。
他的脚步骤然加快,心跳声盖过了谢远声的询问。
转过街角时,他看见自家窗户透出诡异的光。
那不是余明越习惯留的夜灯暖黄,而是手电强光的冷白,在雪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小幸?”谢远声察觉异样,“你怎么不说话?”
楼道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巨响,接着是余明越压抑的咳嗽。
余归幸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快跑两步,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三楼传来男人粗粝的叫骂:“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不还钱,老子砸烂你这老东西的窝!”
“爷爷!”余归幸的嘶吼混着风雪撞在铁门上。
他看见玄关柜翻倒在地,余明越的拐杖断成两截,催债的男人正抬脚踹向蜷缩在墙角的老人。
地上散落着印着‘肿瘤科’标签的药瓶,白色药片混着积雪在瓷砖上打滚,其中一粒滚到催债人沾着泥渍的皮鞋边,被狠狠碾进缝里。
手机“啪嗒”摔在地上,余归幸冲过去时,看见催债人手里的铁棍正挥向余明越额角。
他抄起门边的哑铃片砸过去,金属碰撞声中,鲜血溅在雪白的墙壁上,开出妖冶的花。
“小崽子找死!”男人转身时,余归幸已经扑上去。
他感觉拳头砸在对方颧骨上,指节传来钝痛,却比不上胸腔里炸开的轰鸣声。
记忆中父亲被追债的画面与眼前重叠,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一下又一下挥拳,直到男人哀嚎着抱头逃窜。
雪粒子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余归幸跪在满地狼藉中,颤抖着伸手去够余明越。
余明越额角的血已经染红了白发,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余归幸把他抱进怀里,摸到后腰上潮湿的温热。
不是雪水,是血。
“爷爷……”他的声音碎成齑粉,“对不起,对不起……”
手机在脚边震动,谢远声的来电显示跳动着,像颗濒死的心脏。
余归幸抓起手机,却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小幸?”谢远声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你那边到底怎么了?我现在过来!”
余归幸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父亲赌债单上的数字哽住,说不出话。
他看见余明越手腕上的老年斑,想起上周老人偷偷倒掉的止痛药。
那时药瓶标签上“肿瘤科”三个字,正被雨水泡得模糊。
“别挂电话,我马上到!”谢远声的脚步声透过听筒传来,混着风雪的呼啸。
余归幸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目光落在爷爷枕头下露出的一角病历本上。
“胃癌晚期”四个字刺得他眼前发黑,像当年父亲赌桌上的骰子,每一面都刻着命运的嘲讽。
他想起爷爷总说“胃里像结了冰”,想起谢远声熬的养胃粥,想起自己偷藏的诊断书。
原来所有的小心翼翼,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骗局。
门被猛地推开时,谢远声的羽绒服上还沾着雪粒。他瞳孔骤缩,看着余归幸染血的指节和颤抖的肩膀,喉咙里滚出压抑的“Fuck”。
他迅速蹲下身,一只手摸出手机拨打120,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老人额角的伤口。
“救护车五分钟到,”他声音平稳得惊人,但格外坚定“小幸,看着我。”
余归幸缓缓抬起头,撞上谢远声漆黑的眼睛。
那里倒映着破碎的灯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谢远声用拇指蹭去他眼角的血渍,指腹擦过他发烫的耳垂:“你做得很好,现在听我的,去厨房拿干净的纱布。”
余归幸点了点头,机械般起身,却在看见橱柜里的铝锅时猛然想起。
上周谢远声在这里熬粥,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笑着说“以后每天都给你煮”。
此刻,铝锅歪倒在水槽里,残留的粥底已经结冰。
救护车的鸣笛刺破雪夜时,余归幸才发现自己全程紧紧攥着谢远声的手。
对方的掌心有层薄茧,是握笔和打篮球磨出来的,此刻却像锚点,稳稳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住。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冷得刺眼,余归幸坐在急救室门口,看着自己手背的淤青渐渐变紫。
谢远声去办住院手续,回来时手里多了杯热可可,塑料杯外凝着水珠,像他此刻模糊的视线。
“先喝口热的。”谢远声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医生说爷爷情况稳定,缝针后需要观察。”
余归幸盯着可可表面的泡沫,突然想起催债人砸烂的相框。
那是初中时的全家福,父亲的脸被玻璃划成碎片,现在应该混在雪里,被过往的脚印碾成齑粉了吧。
“谢远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爷爷的病。”余归幸扯出苦涩的笑,“上个月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诊断书,我以为……以为还能拖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