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谢远声最近一直在便利店和医院之间奔波,除了上学、照顾他和爷爷,还要抽空去戒毒所探望父亲,衣服口袋里总装着没吃完的薄荷糖,用来提神。
此刻少年靠在椅背上,睫毛垂落的弧度里全是疲惫,像只受伤后仍硬撑着的小兽,却在看见他时,又勉强扯出个笑。
后半夜时,余归幸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他睁眼看见谢远声正握着爷爷的手,另一只手在按呼叫铃,指节白得像雪,额角还沾着汗。
余明越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剧烈起伏,护士冲进来时,余归幸听见谢远声在耳边说:“别怕,我在。”
声音带着颤音,却像根锚,稳稳地扎进他慌乱的心里。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时,谢远声把余归幸按在墙上,用整个身体挡住他发抖的四肢。
余归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没来得及换掉的血腥味。
那是昨天帮爷爷处理伤口时沾到的。
他忽然想起谢远声说过的话:“我们一起面对。”
此刻对方的心跳透过衣服传来,像战鼓般坚定,一下一下敲在他肋骨上,让他想起初中时跳高落地的瞬间,横杆稳稳未动的“砰”声。
原来最坚实的依靠,从来不是虚无的明天,而是此刻近在咫尺的体温。
凌晨三点,余明越被推回病房,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
余归幸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忽然发现老人的枕头下有张小字条,皱巴巴的,边缘被磨出毛边,上面写着昨天同样的话:“小幸,别恨你爸,也别委屈自己……”
字迹到后面渐渐模糊,像是被泪水晕开的,最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爷爷平时在他作业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谢远声不知何时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束干花。
是医院楼下的腊梅,枝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黄色的花苞冻得硬挺,像撒了把碎金子。
他把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忽然看见余归幸指尖捏着的字条。
两人对视时,余归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落下来:“他总说我倔,其实他才是……总把心事藏在枕头底下。”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替他擦掉眼泪,指腹蹭过他眼下的乌青,那里还留着催债人打的淤青,像朵紫色的花,“睡会儿吧,我看着爷爷。”
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却让余归幸想起小时候,爷爷哄他睡觉的语气。
余归幸摇头,忽然想起书包里的止痛药。
爷爷上周偷偷倒掉的那瓶,他又买了新的,藏在最底层,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爷爷乖,按时吃药”。
他起身去拿药,却在拉开抽屉时,看见谢远声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画着心电图的波形,线条起起伏伏,旁边用红笔写着:
“如果心跳有声音,大概是‘余归幸’三个字在循环。”
字迹被橡皮擦过多次,有些地方纸页薄得透光,却依然清晰。
后半夜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响。谢远声把余归幸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两人挤在陪护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雪,谁也没说话。
余归幸盯着谢远声手腕的月牙疤痕,忽然想起他们在急诊室走廊的那个吻。
带着血腥味的滚烫,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的。
“谢远声,”余归幸忽然说,“等爷爷好了,我们去看海吧。”
谢远声没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窗外的烟火又炸开了,映得病房的墙忽明忽暗,谢远声看着余归幸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寄来的信,最后一句写着:“声声,去拥抱值得的人。”
此刻他鼻尖萦绕着余归幸发间的皂角香,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所谓“值得”,就是哪怕前路风雪漫天,也想和对方一起走下去。
“好,”谢远声在余归幸发顶落下个极轻的吻,“去看凌晨五点的海,看太阳从海里升起来,把浪花都染成金色。”
凌晨五点,余归幸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谢远声起身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少年站在窗前,背影被晨光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手里捏着他送的定制奇福挂件,正在对着晨光发呆,银链在手腕上晃出细碎的光,像串没说完的情话。
“唔…冷吗?”余归幸轻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远声回头,嘴角扬起个温柔的笑,晨光穿过他微卷的发梢,在睫毛上镀了层金边:“不冷,你看,外面雪化了。”
余归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窗沿的冰棱正在滴水,落在地上的积雪上,晕开小小的坑,像谁掉了颗眼泪。
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块被揉皱的宣纸,渐渐染上淡金,第一缕阳光正从地平线升起,把谢远声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谢远声画的热传导公式。
热量总会从高温传向低温,而他们,会是彼此唯一的热源。
但他不知道,有些温度,终将在黎明前的寒夜里,慢慢冷却。
就像爷爷枕头下的遗书,就像两人没有说出口的“家”,就像他藏在药瓶里的止痛药。
这些被小心包裹的秘密,终将在雪融时,露出锋利的棱角,刺破此刻的温暖。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余归幸听见爷爷在睡梦中喊他的名字,带着些微的颤抖。
谢远声走过来,指尖蹭过他发顶,带着清晨的凉意:“新年快乐,小幸。”
余归幸抬头,看见谢远声眼里映着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温暖,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哪怕那些没说出口的“我爱你”,终将在雪融后的春天,化作泥土里的养分,滋养出永不凋零的回忆。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那便是最炽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