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城的三月总带着冬的残喘,余归幸踩着冻硬的雪壳往单元楼走时,毛衣领口还凝着医院带出来的消毒水味。
余明越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谢远声值夜班时攥着他的手太暖,暖得让他想起去年深冬那个被血染红的雪夜,想起玄关柜上爷爷总爱晃的铜铃铛。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余归幸指尖一颤。
那是爷爷编的红绳铃铛,本该挂在玄关柜最上层,此刻却在门内发出细碎的晃荡声,像被什么人拨弄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谁?”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腰的旧伤还在发紧。
昨夜谢远声帮他擦药时,指尖划过结痂的伤口,忽然低头吻了吻那片泛紫的皮肤,说“小幸,我们该报警的。”
可报警又能怎样呢?父亲欠下的赌债单上,“宋明辉”三个字永远排在第一位。
门“吱呀”开了条缝,锈铁味混着廉价烟草味涌出来。
余归幸看见穿黑色卫衣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把铃铛往红绳上缠。
他认得这背影。
上周在医院缴费处,这个男人靠在墙上冲他笑咧嘴一笑,说“我爸让我来看看余爷爷的病情”。
“宋子靳。”他攥紧钥匙串,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你来干什么?”
男人转身时,卫衣帽子滑下来半边,露出眉骨上的新伤。
正是上次催债时被余归幸砸出来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铃铛,铜片相撞发出破碎的响:“来拿点东西。你爸当年欠我爸的,总得有人还吧?”
余归幸盯着他脚边翻倒的纸箱,里面散落着爷爷的旧物:褪色的象棋、磨毛的毛线团,还有那本被翻烂的《本草纲目》。
铃铛的红绳散在地上,像条被掐断的蛇,铜片上“福”字被蹭掉了半边,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这里没你要的。”他往前半步,鞋底碾碎了一片铃铛碎片。
不知何时,铃铛已经缺了个角,边缘锋利如刀。
宋子靳忽然笑了,指尖捏着铃铛晃了晃:“余归幸,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总盯着你爷爷吗?”
他突然抬手,铃铛擦过余归幸鼻尖,铜片上的凉意惊得人往后仰,“因为那老东西藏了笔钱,藏在……”
话音未落,余归幸已经挥拳砸过去。
可这次没那么走运了。
宋子靳早有防备,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另一只手攥住他受伤的手腕,往墙上猛地一磕。
“疼吗?”宋子靳贴着他耳边笑,手里的铃铛还在响,“当年你爸躲债的时候,我爸可是挨过三刀的。”
他指尖碾过余归幸腕间的淤青,突然用力一拧,“听说你现在在堂吉兼职?要是让你同学知道,他们的年级第二其实是个……”
“闭嘴!”余归幸膝盖撞向对方胯部,却被人反手按在墙上。
后脑勺磕到相框的瞬间,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下来,其中一片划过他侧脸,温热的血立刻渗出来。
他看见宋子靳手里的铃铛在晃,铜片上的光斑刺得眼睛发疼,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雪夜,爷爷的拐杖断成两截,药瓶滚落在地,被人碾成白色的粉末。
“其实我挺好奇,”宋子靳扯住他领口,露出锁骨处未愈的抓痕,“谢远声那么宝贝你,知道你爸是个赌鬼吗?知道你爷爷的药费都是靠——”
话没说完,余归幸已经咬住他手腕。
铁锈味在舌尖炸开,混着铃铛的脆响,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太阳穴。
宋子靳骂了句脏话,拳头砸在他肋骨上,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某种残酷的节奏。
余归幸蜷起身子,护着后腰的旧伤,却听见“叮铃”一声,铃铛从宋子靳手里滑落,滚进沙发底,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闷闷的响。
是爷爷的搪瓷缸。
余归幸忽然想起,每个清晨爷爷都会用这个缸子泡茉莉花茶,铃铛就系在缸沿上,水开时“叮铃”一声,像句轻轻的早安。
“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含着口血,“钱我会还,别碰爷爷的东西。”
宋子靳擦了擦手腕的血,踢开脚边的碎片:“还钱?你拿什么还?”他忽然蹲下身,指尖捏住余归幸下巴,强迫他抬头,“不过看在你这么孝顺的份上……”
他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家福,父亲的脸被玻璃划成碎片,“让谢远声替你还怎么样?”
“你敢碰他试试!”余归幸猛地抬头,额头撞在对方鼻梁上。
宋子靳吃痛后退,脚跟碾过铃铛碎片,“咔嗒”一声,不知碾碎了哪片。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宋子靳骂了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往外走,红绳铃铛在缸沿晃荡,撞出零碎的响。
余归幸靠着墙滑坐在地,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发现铃铛的坠子不见了。
那是爷爷用旧铜钱磨的“幸”字,此刻应该混在玻璃碎片里,被踩得面目全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出来,屏幕上是谢远声的消息:“回病房了吗?药在床头柜第二层。”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回:“在拿爷爷的象棋,马上回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混着铃铛碎片的铜锈,忽然想起谢远声说过,铜锈是时光的疤。
凌晨四点的堂吉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萧砚舟靠在收银台打哈欠,看见余归幸推门进来时,差点撞翻身后的关东煮锅。
“你脸上怎么回事?”他绕过柜台,看见余归幸额角渗血,校服领口扯开半边,露出锁骨处青紫色的指印。
余归幸往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铃铛碎片。
那里还躺着半片带红绳的铜片,边缘扎得掌心发疼。
“摔了一跤。”他低头盯着货架第三层的创可贴,“有碘伏吗?”
萧砚舟没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
金属扣环打开的声音里,余归幸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像那年躲在储物柜里,听着债主砸门时的动静。
他摸出手机,删掉宋子靳发来的短信:“下次敢还手,就去医院拔你爷爷的管子。”
“小屁孩?”陈拾楚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萧砚舟说你——”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余归幸蹲在地上,正对着镜子贴创可贴,后颈的碎发被血粘成一绺,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空气里飘着碘伏的刺鼻气味。
余归幸任由陈拾楚按住他的头,看萧砚舟用棉签蘸着酒精擦他额角的伤口,恍惚间想起谢远声第一次帮他处理伤口时,也是这么轻,却又这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疼痛都吸进自己掌心。
“谢远声知道吗?”陈拾楚忽然开口,指尖捏着他领口的铃铛碎片。
不知何时,那片带红绳的铜片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此刻正躺在他掌心,像块烧红的铁。
余归幸猛地抬头,却撞进萧砚舟沉下来的目光。
便利店的暖光映着玻璃上的冰花,他忽然想起上周谢远声在这里熬粥,蒸汽模糊了眼镜,说“等爷爷出院,我们租个带阳台的房子,种你喜欢的薄荷。“
“别告诉他。”他伸手去拿碎片,却被陈拾楚攥紧,“他最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还要兼顾爷爷和兼职……”
“所以你就活该被打成这样?”陈拾楚声音发颤,松开手时,碎片边缘在掌心划出细痕,“余归幸,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吗?谢远声上周在课堂上差点晕倒,你知道吗?”
玻璃门被风吹开,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余归幸看见谢远声站在门口。
少年衣服上还沾着雪粒,睫毛上凝着未化的霜,手里攥着个保温桶,桶盖上的“幸”字红笔还没干透。
时间突然静止。余归幸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便利店冰箱的嗡鸣。
谢远声的目光从他脸上的创可贴,滑到陈拾楚掌心的铃铛碎片,最后落在他扯开的领口。
那里有片新鲜的淤青,形状像只掐着锁骨的手。
“回去说。”谢远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他转身时,羽绒服拉链带起的风掀乱了余归幸额前的碎发,那片沾着血的创可贴,此刻像块刺目的疤。
谢远声在前面走得很快,余归幸只好强忍着伤痛才能勉强跟上去。
医院走廊的隔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飘着的细雪。
余归幸靠着墙根坐下,看谢远声蹲在面前,指尖捏着那片铃铛碎片,红绳在他手腕上晃啊晃,像条濒死的蛇。
“谁干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