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声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余归幸熟悉的颤音。
上次在急诊室,他也是这样。
谢远声一边给爷爷包扎伤口,一边用拇指蹭他眼角的血,说“小幸,看着我”。
余归幸别过脸,盯着隔帘上的卡通图案:“不小心摔的。”
话没说完,下巴就被捏住,强迫他转过来。
谢远声的指尖擦过他裂开的唇角,那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碘伏,泛着淡淡的黄。
“骗我有意思吗?”谢远声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让余归幸心里发慌。
“你后腰的旧伤还没好,刚才走路时右腿在打颤,领口的指印……”他喉结滚动,指尖划过余归幸锁骨,“是宋子靳,对不对?”
铃铛碎片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余归幸想起宋子靳离开时说的话:“告诉谢远声,别多管闲事,否则他的后果比你更惨。”
“别问了。”他抓住谢远声的手腕,触到那里的月牙疤痕,“我没事,真的。爷爷还在病房——”
“够了!”谢远声突然提高声音,隔帘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身,把余归幸拽进楼梯间,后背撞在铁门上的瞬间,余归幸闷哼一声,却被人用掌心按住后脑,免得磕到。
“疼吗?”谢远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落下来,带着刺骨的凉,“这里疼,”
指尖点了点他额角的创可贴,“这里也疼,”又划过他唇角的伤,“还有这里——”他忽然扯开余归幸的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淤青,“是不是都疼?”
余归幸攥紧他的袖口,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在发抖。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谢远声泛红的眼眶,还有他紧咬的牙关。
像头被激怒的兽,却被困在名为“理智”的笼子里。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含着碎玻璃,“你每天要上课,兼职,还要帮我照顾爷爷……”
“所以你就活该被打?”谢远声打断他,指尖碾过那片淤青,“余归幸,你以为自己是石头吗?”
他忽然低头,吻落在淤青上,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这里疼,我也疼。你瞒着我,才是最疼的。”
余归幸猛地僵住。
消毒水的气味里,谢远声的薄荷香铺天盖地涌过来,混着他发间未化的雪粒,凉丝丝的,却让眼眶发烫。
他想起初中时在操场看见的背影,想起抽屉里温热的鸡蛋,想起昨夜谢远声在病房里说“我们一起”。
原来有些疼,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手指勾住谢远声的小拇指,“下次不会了。”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把人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余归幸听见他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湿湿的,凉凉的。
是雪粒子,从窗缝里钻进来的。
余归幸想,却在听见谢远声压抑的抽气声时,突然明白。
那不是雪,是眼泪。
“以后,能不能不要瞒着我了……”谢远声语气里带着意思请求,像一只卑微的小狗。
余归幸沉默了,他不想瞒着谢远声,但他不得不瞒着。
过了许久,余归幸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回抱住谢远声,没有说话。
他选择逃避这个问题。
谢远声安静下来。
两只深渊里的小兽依偎在一起。
凌晨五点的病房很静,只有余明越的呼吸机在规律地响。
余归幸坐在床边,看谢远声趴在床尾打盹,手指还勾着自己的小指。
他摸出那片铃铛碎片,铜片边缘的缺口像道未愈的伤,红绳上还沾着自己的血,凝成暗红色的痂。
“小幸……”余明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余归幸慌忙放下碎片,握住老人布满针眼的手,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痂,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爷爷没事,别担心。”他低头笑,却被余明月另一只手抓住手腕,往床头柜下指了指。
那里露出个牛皮纸袋,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小幸”。
心跳骤然加快。余归幸想起上次在余明月枕头下看见的遗书,此刻这个纸袋,重量却格外不同。
他刚要伸手,就听见谢远声动了动,抬头时,少年正揉着眼睛看过来,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
“怎么了?”谢远声起身,看见余归幸攥着纸袋的手在发抖,立刻蹲下来,“爷爷醒了?”
余明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扯出微弱的笑。
他指了指纸袋,又指了指谢远声,喉间发出模糊的音节。
余归幸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慢慢打开纸袋。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最上面一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铃铛,旁边写着:“小幸别怕,铃铛在,爷爷就在。”
眼泪突然涌出来。
余归幸想起小时候,余明月总把铃铛系在他书包上,说“听见铃铛响,就知道小幸回家了”。
后来父亲赌债缠身,余明月就把铃铛藏在搪瓷缸里,每天清晨用它泡茉莉花茶,“叮铃”一声,像句不会停的早安。
“爷爷……”他哽咽着喊,却被余明越摇头打断。
余明越指了指谢远声,又指了指铃铛碎片,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人的手往一起按了按。
谢远声的指尖触到余归幸掌心的血痂,忽然想起刚才在楼梯间,这人攥着自己的手腕说“别碰,会疼”。
他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信,看见其中一封封口处画着小铃铛,收件人写着“谢远声小朋友”。
“爷爷?”他声音发颤,却被余归幸按住手背。
少年眼睛通红,却对着他轻轻摇头。
有些秘密,此刻不该揭开。
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余归幸把纸袋塞回床头柜,指尖蹭过余明越手腕的老年斑,忽然想起宋子靳说的话:“那老东西藏了笔钱。”
他忽然很怕,怕爷爷真的藏了什么,怕那些钱是扎在债主喉咙里的刺,更怕谢远声知道后,会像当年父亲离开那样,转身走出他的世界。
“小幸,”谢远声忽然开口,指尖捏着那片铃铛碎片,红绳在他手腕上晃啊晃,“以后铃铛我来替你保管好不好?”
他抬头,眼里映着清晨的微光,“你看,它缺了个角,就像我们……”
“像我们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余归幸接过碎片,贴在掌心。
铜片上的“福”字缺了半边,却刚好能对上谢远声腕间的月牙疤痕。
原来有些缺口,从来都是为了让彼此嵌合。
窗外的雪停了。
余归幸听见走廊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想起床头柜里的纸袋,想起宋子靳的威胁短信,想起谢远声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忽然很想告诉眼前的人,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声哥,等爷爷出院,我们去买新的铃铛吧。”他笑了笑,指尖划过谢远声眉骨,“要铜的,带红绳,挂在你书包上,这样我在教室就能听见你来了。”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发顶。
晨光里,铃铛碎片在掌心闪着光,像颗破碎却依然温热的星。
余归幸不知道,此刻藏在纸袋深处的信里,余明越用颤抖的笔迹写着:“小幸,别怪你爸,他走的时候,把你小时候的铃铛留给了宋明辉……”
而那个缺角的铃铛,终将在某个雪夜,发出最后一声响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