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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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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划过“动量守恒”公式时,后颈突然别人用橡皮檫戳了戳。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谢远声。谢远声总爱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笔记漏了重点,橡皮檫边缘上还残留着谢远声身上薄荷糖的凉味,就像他们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接吻时,对方舌尖卷着的气息。

“第三题的受力分析错了。”谢远声的声音混杂着早自习的背书声,轻轻落在他耳后。

余归幸抬头,看见少年指尖抵着草稿纸,在“斜面摩擦力”的图上画了一个小箭头,校服袖口还沾着今早帮他贴创可贴时蹭到的碘伏黄。

晨光从教室后窗斜切进来,在谢远声腕间处的月牙疤上镀上了一层金。

余归幸忽然想起余明越说过,铜器带久了会沾上人味,变成护心的符。

就像此刻,谢远声放在他课桌边缘上骨节分明的手,明明只隔着两厘米,却让他想起昨夜在病房里那人攥着他的小指说“别怕,我在。”

早自习下课铃想起的瞬间,余归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他摸出来时,屏幕上跳出陈拾楚的消息,消息末尾的黑色的感叹号此刻像一道血痕一样,映入余归幸眼里。

【青山:小幸!爷爷情况不对!医生现在在抢救!】

签字笔笔尖在笔记本上晕开团墨渍,余归幸猛的站起身,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惊起前排同学回头。

谢远声几乎同时抓住他发抖的手腕,看见屏幕上的字,睫毛狠狠颤了颤——昨夜他还在帮余明越换吊瓶的时候,老人还抓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颗水果糖,声音微弱,呼出的气体打在呼吸机的护照上:“远声……帮我看着小幸点……”

“我陪你去。”谢远声抓起两人的书包,准备走向办公室找严语请假。可他刚背好两个书包,却被余归幸按住了手背。

少年指尖冰凉,丝毫没有昨晚的温暖,却偏偏在发抖:“你……你留下来上课……下午有化学模拟考……”

“余归幸!”谢远声压低声音,拇指辗过他掌心里的旧疤,“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真的没事!”余归幸踉跄后退了半步,“陈哥和萧哥在医院守着,我打车过去很快……你……你帮我跟老师请假好不好?”

他没有等谢远声回答,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教室。

早自习下课的人流在走廊里涌动,他撞开人群,一边道歉一边跑着。

他听见自己耳边只剩下风声,还有谢远声在身后喊他的名字,混着上课铃的“叮铃”。

那声音像极了爷爷的铜铃铛,最终在转角处被风声撕成碎片。

谢远声看着余归幸的背影,不由自主攥紧了手心,脸色不好。

“余归幸……应该没事吧?”蒋宇见谢远声回来,凑到他面前去询问。

“……没事。”谢远声其实也不确定余归幸有没有事,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待会帮我和余归幸跟老班请个假。”

“唉?”蒋宇还没反应过来,谢远声就已经冲出教室门了,只留下一阵风,和不安的心。

余归幸按下电梯按钮的手在流血。

刚才跑下楼梯时,指尖蹭到了扶手上的铁锈。他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上周谢远声教他用电梯当镜子贴创可贴时说:“小幸的睫毛像奇福的毛,垂下来时会扫到我的掌心。”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陈拾楚正蹲在抢救室门口,衣服的领口被冷汗浸湿。萧砚舟则是站在一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拾楚看见余归幸时,他猛的站起身,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指尖却往抢救室的方向指了指——门上的“正在抢救”红灯刺得人睁不开眼,旁边的椅子上歪着余明越常用的陶瓷缸,缸沿的红绳铃铛不见了,只剩下半截红绳晃啊晃。

“怎么回事?”余归幸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早上走的时候爷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们刚走没多久,他说肚子疼。”萧砚舟的话让余归幸瞳孔猛的一缩。

陈拾楚握住余归幸止不住发抖的手腕,触碰到那里新添的淤青,“护士进来换药时发现血压骤降……小幸!你点别慌!医生说还有希望……”

话还没说完,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无奈叹了口气:“逝者家属过来一下。”

余归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谈话间的,他只知道他听到“逝者”两个字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现在,他只听医生说“器官衰竭”“最后时刻很平静”,看见病历本上“胃癌晚期”的诊断书,边角被余明越的指印磨出毛边——原来他偷偷藏起来的止痛药,从来没能骗过任何人。

“我爷爷……他有没有说什么……”余归幸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医生胸前的工作牌,上面的“李”字让他想起爷爷总说“李医生说话像茉莉花茶,温温的。”

李医生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老人家攥着这个,怎么也不肯松开,临走前,他抓住我的衣袖让我给你,还让我捎句话‘小幸,别难过,爷爷会变成星星,一直在天上,看着你长大,陪伴你成人’。”

糖纸在掌心发出脆响。

余归幸忽然想起今早出门上学前,余明越带着呼吸机冲他笑,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们家小幸真帅。”

他以为那是余明越平时那种调侃,却不知,那是余明越攒了半个月的力气,只是为了好好认真看他最后一眼。

谈话间的门被猛的推开,谢远声的声音带着轻喘,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小幸!”

少年身上本该整齐的校服,现在却显得有些凌乱,他看见余归幸掌心的水果糖和李医生手中的死亡证明,喉结猛得滚动,却在余归幸踉跄着撞进自己怀里时,稳稳接住了人。

李医生看了一眼面前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缓步走出谈话间的门,顺带关上了门。

“声哥。”余归幸将脸埋在谢远声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来得及……他走的时候我不在……”

谢远声的手扣住他的后颈,指腹蹭到那里未愈的伤。

今早帮余归幸换药时,他还说“等爷爷出院,我们去买新的铃铛”。

此刻,陶瓷缸的断绳在脚边晃荡,像条被掐断的生命线,而怀里的人在发抖,抖得他想起深冬那个雪夜,余归幸抱着受伤的余明越喊“对不起”。

“爷爷走得很安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下巴蹭过余归幸的发顶,“他把糖攥得很紧,就像攥着你的手一样……”

“爷爷留了东西给你。”谢远声忽然起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小幸”。

他翻开最上面那页,是张画着铃铛的纸,旁边写着:“小幸别怕,铃铛在,爷爷就在。”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墨痕。余归幸看见纸袋深处露出封信,封口处贴着枚旧铜钱——是爷爷当年磨的“幸”字坠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枚凝固的月光。

“别碰。”谢远声按住他发抖的手,“等你准备好了,我们一起看。”

葬礼定在三天后。

雨下得很细,像爷爷生前总爱哼的那首藏歌,碎碎的,缠缠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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