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47天。
第二次模考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透过高三一班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这光线却暖不透余归幸指尖的冰凉。
那张薄薄的纸页上,他的名字赫然列在年级第三十六位——距离一班的最后一个名额,只差一分。
一分。
像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把他从维持了两年的轨道上,挑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又开始窸窸窣窣,像潮水般漫过来,却又在触碰到他周身低气压的瞬间,默契地化作小心翼翼的窥视和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万年老二”终于跌落神坛的隐秘好奇。
谢远声从后排走过来,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余归幸抬起头,撞进谢远声盛满担忧的眼眸里,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那笑容浅得像一层薄冰,一碰就碎。
“没事,”谢远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有机会。”
余归幸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将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严语叫住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老师的目光落在他眼下更深的青黑上,叹了口气,没说什么重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还有机会。”
机会。
余归幸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有些可笑。
所有人都认为他有机会,可实际上爷爷走后,他好像把所有的机会都用完了。
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公式定理,如今像沙砾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无论怎么攥紧,都留不住。
学校的广播铃声是刺耳的。
当广播里念出新一轮尖子班名单,高三二班的教室里响起稀疏的掌声时,余归幸背着书包,低着头,像个游魂一样穿过走廊。
身边是熙攘的人群,讨论着谁进了一班,谁留在了原地,只有他,是那个被挤出去的人。
放学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余归幸是最后一个走出二班教室的。
谢远声站在走廊尽头等他,单肩背着自己的书包,低垂着眼眸。
余归幸出来那刻,似有所感似的,猛的抬起头,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站直身子,急忙迎上前:“没事吧?”
余归幸摇摇头,没说话,只是越过谢远声,走在他前面,书包背在肩上,脚步有些虚浮。
他能感觉到谢远声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像层温暖的薄膜,试图包裹住他正在一点点碎裂的情绪。
去堂吉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的移动而缩短,重叠。
陈拾楚看到余归幸没什么精神,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指了指仓库的货物:“今天货不多,早点忙完早点回去。”
仓库内。
“小幸,”谢远声终于忍不住开口,“别想太多,一次考试而已。”
余归幸搬运货物的手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声哥,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胡说什么呢!”谢远声放下手里的货物,走过来,想伸手抱他,又怕他不愿意,手停在半空中,“你只是需要时间,爷爷的事……”
“不是爷爷的事。”余归幸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自己,我好像……再也找不回以前的状态了。”
他把货物放下,转过身,背对着谢远声,肩膀微微耸动。
他不敢回头,怕看到谢远声失望的眼神。
那个曾经永远站在年级第二的余归幸,好像真的随着爷爷的离开,一起消失了。
陈拾楚在外面喊了一声,谢远声看了余归幸一眼,终究还是先出去了。
仓库里只剩下余归幸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底的疲惫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满身的颓唐。
下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的移动而交叠,分开。
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得余归幸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冷吗?”谢远声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谢远声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余归幸想说不用,却最终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回到那个狭小却温馨的小屋时,奇福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亲呢蹭着余归幸的裤脚,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往常这个时候,余归幸会蹲下来抱抱它,但今天,他只是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就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整个屋子陷入了沉默。
谢远声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能感受到那沉默背后汹涌的情绪,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他走过去,在余归幸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
余归幸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靠在谢远声的胸口。
那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没事了,小幸,”谢远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得像羽毛,“只是一次模考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余归幸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滴在谢远声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知道你难过,”谢远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爷爷刚走,你压力太大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还有时间。”
“我掉出去了,”余归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就差一分……我怎么就差一分……”
那一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只要成绩还在,只要还在一班,他就还有希望,就还能抓住点什么。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支撑似乎也摇摇欲坠了。
“一分而已,我们下次考回来就是了,”谢远声捧起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我的小幸这么厉害,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余归幸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谢远声。
月光下,谢远声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盏灯。
可看着看着,余归幸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不行……”他哽咽着,“我只会拖累你……声哥,我真的好累……”
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委屈,痛苦,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他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无论是对去世的爷爷,还是对眼前这个不顾一切照顾他的谢远声。
谢远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紧紧抱住余归幸,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许这么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从来都不是拖累,你是我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问道:“小幸,你愿意……跟我说说吗?说你的过去,说你心里的事。”
余归幸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谢远声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探究和好奇,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理解。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说出来,说给这个唯一愿意接纳他所有不堪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