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终于开了口:“我爸爸……他以前很喜欢赌钱……”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尘封的,不堪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开始只是小赌,后来越来越大……把家里的房子、车子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余归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麻木的空洞,“我妈受不了,跟他离了婚,走的时候……没带走我。她说,跟着我爸,迟早会被拖累死,跟着她……她也养不活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模糊的时光,“后来,债主天天上门,砸东西,骂脏话……我爸受不了压力,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小幸别怕,爸爸去给你摘星星’,然后就……就跳江了。”
说到这里,余归幸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个阴天的夜晚,父亲决绝的背影,江水冰冷的声音,像噩梦一样,纠缠了他很多年。
“后来,我就跟爷爷相依为命了。”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那些债,爷爷说,是我爸欠的,也是他儿子欠的,他得还。我们搬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屋里,爷爷每天打好几份工,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还债。”
“初中的时候,同学们都知道我家的事,说我是赌徒的儿子,都不愿意跟我玩,还欺负我……”余归幸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会把我的书扔进垃圾桶,在我桌子上画乌龟,放学的时候堵在路口……我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怎么会这么灰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某个温暖的片段,然后,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直到初二那年,有一次下大雨,我没带伞,躲在学校的屋檐下。然后我看见你了,声哥。”他抬起头,看向谢远声,“你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是你唯一的午饭吧?你却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喂给屋檐下的流浪猫吃。”
谢远声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余归幸会记得这么早的事情。
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天确实下着大雨,他饿了一天,手里只有一个干硬的馒头,却分给了同样可怜的小猫。
“我那时候就在想,”余归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明明自己也过得不好,却还想着别人。”
谢远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余归幸的手。
余归幸回握住他,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你。”
“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还会饿肚子。我想跟你打招呼,却又不敢,怕你也像其他人一样嫌弃我。”
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后来上了高中,知道你搬出了原来的家,自己住,还打工。我其实……很想帮你,可是我自己也泥菩萨过江。”
说完自己的故事,余归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谢远声的怀里,不再说话。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谢远声轻轻抚摸着余归幸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余归幸过得不容易,却没想到会这么难。
那些他以为的坚强和独立,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伤痛。
“该我了。”谢远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了多年的浊气。
“我爸……他吸毒。”谢远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从我记事起,他就经常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要么精神亢奋,要么萎靡不振。家里总是很穷,妈妈每天以泪洗面,后来……后来她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在我初一那年,我爸被警察抓走了,送进了戒毒所。那天,我妈收拾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我攒了很久才买到的一本辅导书,她一张纸条都没留给我,就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谢远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邻居们看我可怜,有时候会给我送点吃的,让我去他们家吃饭。可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很难受。他们会跟自己的孩子说,‘离那个吸毒犯的儿子远点,别学坏了’。”
“我那时候也很自卑,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异类。”谢远声看着余归幸,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直到初一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的操场上。”
“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阳光照在你身上,特别安静。”谢远声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那时候就觉得,你真好,像个小太阳,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淡,但眼神很干净。”
“后来,我就开始默默关注你。我知道你成绩很好,知道你不太爱说话,也知道……你好像过得也不太开心。”谢远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余归幸的手背,“我不敢靠近你,怕你知道我的身世,会嫌弃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偷偷地……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说出口时,谢远声的脸颊微微泛红。
即使是现在,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这个藏了多年的秘密,依然让他有些紧张。
“上了高中,我终于有机会搬出来自己住了。虽然要打工,日子很苦,但至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谢远声叹了口气,“白天上学,晚上打工,有时候累得趴在桌子上就能睡着。可是一想到你,想到能在学校里看到你,就觉得好像还能撑下去。”
余归幸听着谢远声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涩涩的。
他一直以为谢远声是阳光开朗的,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这么不堪的过去。
原来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孩子,在黑暗中孤独地行走了很久。
直到遇见彼此,才在黑夜中互相取暖,才终于找到了一丝光亮。
“声哥……”余归幸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以前……”
“不用说对不起的,”谢远声打断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吻了吻余归幸的额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
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最不堪,最脆弱的过去。
那些隐藏在坚强外壳下的伤痕,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揭开,又被彼此的体温和理解慢慢包裹。
在黑暗中孤独地行走了很久,直到遇见彼此,才终于找到了一丝光亮。
“所以,小幸,”谢远声捧起余归幸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不是彼此的拖累,我们是彼此的救赎。”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爷爷走了,你还有我。我爸在戒毒所,我妈跑了,我还有你。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了,对不对?”
“家……”余归幸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眶再次湿润了。
这个词对他来说,曾经是那么遥远和沉重,充满了痛苦和不堪。
可现在,在谢远声的怀里,听着他温柔的声音,这个词忽然有了新的含义。
它不再是那个充满争吵和债务的破房子,也不是那个只有爷爷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屋。
它是眼前这个人,是他温暖的怀抱,是他坚定的眼神,是他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时,那让他心安的力量。
“声哥……”余归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谢远声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别怕,小幸,有我在。我们一起努力,把失去的都拿回来,好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问道:“这次没进一班,下次……能考回来吗?”
余归幸抬起头,看着谢远声充满期待和鼓励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是很迷茫,很害怕,但看着谢远声,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一点力气。
“嗯。”
谢远声笑了,笑得很温柔,嘴唇轻轻碰了碰余归幸的嘴角:“这就对了。我的小幸最厉害了。”
两人就这样窝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奇福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蜷在他们中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留下一片银色的光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可是,即使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余归幸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了宋子靳,想起了他临走时说的“藏钱”二字,想起了谢远声半夜颤抖着打电话的样子。
他知道,他们的生活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危险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将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家”撕得粉碎。
而谢远声,看着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的余归幸,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余归幸心里的担忧,也知道宋子靳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白天在学校努力学习,晚上打工赚钱,不仅是为了生活,也是为了攒钱,为了有一天能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声哥,”余归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谢远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猛地低下头,看着余归幸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忧虑。
“别胡说八道,”他收紧了手臂,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轻轻抚摸着余归幸的后背:“小幸,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这个家,我会守住的。”
余归幸不再说话来,只是安静,乖巧地窝在谢远声怀里。
此刻,在这个狭小的小屋里,他们窝在一起,感受着短暂的安宁。
只是谁也没有说破,那隐藏在温柔背后的,是深不见底的酸涩和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悲剧。
他们都知道,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紧紧抓住彼此,一步一步往前走。
因为对他们来说,对方就是自己唯一的家,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只要有彼此在,就还有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