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声刺破考场时,余归幸的笔尖在答题卡上顿了顿。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开,像是积压了整个盛夏的热浪终于找到了出口。
监考老师收卷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余归幸却在起身时,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那是无名指上的铜铃戒指,撞在课桌铁边上的回音,像场漫长考试的终场哨。
走廊里的欢呼海啸般涌来。
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白色的纸页在阳光下簌簌飘落,像场迟来的雪。
余归幸被裹挟在人流里往前走,忽然听见谢远声在喊他的名字,穿透层层叠叠的喧闹,精准地钻进耳朵。
“余归幸!”
他猛地回头,看见304教室门口的少年正逆着光,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皱,手腕上的银链晃出细碎的光。
谢远声手里捏着支笔,笔帽上还沾着蓝黑墨水,看见他时,忽然扬起手臂,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稳了”。
余归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刚想挤过去,却被蒋宇一把勾住脖子:“余归幸!考得怎么样?英语听力最后一题是不是C?我跟你说我蒙对了……”
何璟和林小棠跟在后面,林小棠的发箍歪在一边,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终于结束了!我们去吃火锅吧!我知道有家店的毛肚特别嫩……”
谢远声走过来时,恰好撞见蒋宇把半瓶矿泉水倒在余归幸头上。
水珠顺着少年的发梢滴落,在锁骨处汇成细流,浸湿了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铜铃戒指。
“别闹。”谢远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替余归幸擦掉脸颊的水痕,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像被烫到般顿了顿。
蒋宇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哟,两位哥别随地撒狗粮,旁人看到了,多不好。”
何璟笑着把他拽开:“走了走了,火锅去!让这两位学霸单独待会儿。”
林小棠回头时,看见谢远声正弯腰,替余归幸系好松开的鞋带。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幅被风吹皱的画。
火锅店的冷气开得很足。
蒋宇点的鸳鸯锅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裹住毛肚,溅起的油星落在余归幸手背上。
谢远声伸手替他擦掉时,指尖擦过那枚铜戒,温热的触感让余归幸忽然想起高考前的深夜,少年蹲在阳台打磨这半片铜铃的背影,台灯的光晕里,金属碎屑像星星般溅落在他手背上。
“大热天在火锅店吹着空调吃着火锅。”何璟举杯时,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搞毛啊你们。”
林小棠搅动着碗里的冰粉:“你不也答应了吗?你们报了什么学校?我报了法大,想为那些冤枉的人申诉不公。。”
蒋宇吞下嘴里的虾滑,含混不清地喊:“我跟何璟一样!报了军校!到时候咱两比划比划!”
余归幸的勺子在碗里转了个圈,红糖浆在瓷碗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弧。
他报了南方大学的中文系,离谢远声的学校三条街,中间隔着条种满香樟的路。
“到时候我去找你们玩。”他抬起头时,正好撞上谢远声的目光,对方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的冰,“听说那边的海是蓝绿色的。”
谢远声的喉结轻轻滚动,伸手替他夹了块肥牛:“嗯,退潮时能捡到贝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火锅店的灯笼一个个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玻璃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余归幸看着谢远声手腕上的银链,忽然发现那半片铜铃不见了。
仔细一看,是被改成了戒指,此刻正安静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和自己的那枚,是一模一样的缺口。
不由心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毕业典礼定在三天后。
恒城一中的礼堂被气球和彩带装点得像个巨大的蛋糕,严语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从未见过的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捏着发言稿,声音却比平时哽咽:“你们是我带过最调皮的一届……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
台下的哄笑里混着细碎的抽泣。
余归幸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张印着“余归幸”三个字的毕业证书,烫金的字体硌得指尖发麻。
谢远声的座位在他右边,隔着一个空位。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证书,阳光穿过他微卷的发梢,在“谢远声”三个字上投下淡淡的影。
余归幸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谢远声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白衬衫的领口系着红色领结,像株挺拔的白杨。
那时的自己坐在台下,看着他被聚光灯照亮的侧脸,觉得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星河。
而现在,他们的影子在礼堂的地板上,几乎要叠在一起。
颁奖环节时,严语念到“谢远声”的名字,少年起身时,余归幸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
那枚铜戒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谢远声接过市级三好学生的奖状,转身时,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嘴角勾起个极浅的弧度,像在说“我们做到了”。
典礼结束后,大家在操场拍毕业照。
蒋宇非要站在C位,举着“毕业快乐”的牌子在那乐呵呵傻笑。
林小棠被风吹乱了头发,何璟伸手替她别好发夹。
余归幸站在谢远声身边,两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却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同时往中间靠了靠。
相机的咔嚓声里,余归幸听见谢远声在耳边说:“等下去爷爷墓地看看吧,带束茉莉花。”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长满了齐膝的青草。
余归幸把花放在余明越的墓碑前,白色的茉莉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清冽得像爷爷泡的茶。
谢远声蹲下身,用纸巾擦掉碑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玻璃。
“爷爷,我们考上大学了。”余归幸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去南方,那里暖和,您的老寒腿不会疼了。”
谢远声握住他的手,两枚铜戒在阳光下相碰,发出细微的响:“我们会经常来看您,带您爱吃的桂花糕。”
下山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着穿过斑驳的树影。
余归幸忽然想起余明越临终前,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说:“小幸,要好好活着,像向日葵那样,永远朝着光。”
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身边的谢远声,忽然就明白了。
光不一定是太阳,也可以是某个人眼里的星辰,是他掌心的温度,是无论走多远,都愿意等你一起的脚步。
走到山脚时,遇见了陈拾楚和萧砚舟。
陈拾楚靠在摩托车上,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看见他们就扬了扬下巴:“堂吉要转让了,我跟萧砚舟打算去南方开家民宿,带院子的那种。”
萧砚舟把冰淇淋递给他们,包装纸上的水珠滴在余归幸手背上:“你们放假可以来玩,免住宿费。”
余归幸咬了口草莓味的冰淇淋,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时,忽然看见陈拾楚冲谢远声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远处说了几句话。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很碎,只隐约听见“宋子靳”“派出所”“证据”几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