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声回来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奶油:“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海。”
路过那条熟悉的巷口时,余归幸的脚步忽然顿住。
宋子靳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身边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指间的烟卷燃着猩红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余归幸。”宋子靳的声音带着烟味的沙哑,把烟蒂踩在脚下,“考完了?”
余归幸下意识地攥紧谢远声的手,铜戒硌进掌心的旧疤里,带来尖锐的疼。
他想起爷爷留下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除了遗书,还有一沓皱巴巴的汇款单。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到的,收款人是“宋明辉”,附言栏里写着“还清了”。
“我们不欠你钱了。”谢远声往前站了半步,把余归幸护在身后,“余爷爷的汇款单,我们有备份。”
宋子靳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撞出回音,像块生锈的铁皮在地上拖过:“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
他往前走了两步,阴影笼罩在两个少年身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余归幸脸上:“你爷爷藏的那笔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临终前给你留了东西。”
余归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爷爷枕头下那封没拆的信,想起宋子靳抢走的搪瓷缸,想起谢远声半夜在阳台打电话时颤抖的背影。
原来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却都在瞒着彼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宋子靳眉骨上的疤,“钱已经还清了,你再纠缠,我们就报警。”
“报警?”宋子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伸手去抓余归幸的手腕,“你爸当年欠的赌债,可不是几张汇款单能抵消的!他跳江前留的那枚铜铃,还在你手里吧?那可是我爸的东西!”
谢远声猛地打开他的手,拳头擦过宋子靳的下巴,带着风声:“滚。”
宋子靳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的笑意瞬间变成狠戾:“谢远声,别以为你爸在戒毒所我就怕你。告诉你,这事儿咱们没完……”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余归幸脸上:“高考结束,你的保护期也过了。三天之内,拿不出十万,我就去你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曾经的两个优秀学生,一个是赌徒的儿子,一个是吸毒贩的儿子,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敢!”余归幸挣脱谢远声的手,冲上去时,被对方狠狠推在墙上。
后背撞在砖墙上的瞬间,他听见铜戒再次撞上铁器的脆响,这次却带着血腥味的疼。
谢远声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带着压抑了整个夏天的怒火,砸在宋子靳的侧脸。
“艹你妈。”谢远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冰碴,“你他妈再动他一下试试。”
巷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陈拾楚和萧砚舟冲了进来,萧砚舟手里拿着根钢管,二话不说就往宋子靳同伙的腿上敲。
陈拾楚则死死抱住宋子靳,对着两个少年吼:“快跑!我已经报警了!”
谢远声拽着余归幸往巷外跑时,余归幸回头看了一眼。
宋子靳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却还在疯狂地笑,声音穿透暮色,像条吐着信子的蛇:“余归幸!你跑不掉的!我知道你报了南方大学!我会找到你的,你永远跑不掉!”
风灌进喉咙时,带着咸涩的腥气。
余归幸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进谢远声怀里,才发现眼泪已经把衬衫打湿了一大片。
少年的手紧紧扣着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没事了。”谢远声的声音发颤,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警察来了,他不敢怎么样。”
余归幸抬起头,看见谢远声的嘴角破了,渗出血珠,在暮色里泛着红,像极了去年深冬,他吻过的那道月牙疤痕。
“他在撒谎。”余归幸的指尖擦过对方流血的嘴角,声音抖得像片落叶,“爷爷真的还清了,汇款单……”
“我知道。”谢远声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血腥味混着薄荷味涌过来,“但他就是想讹钱,跟他爸一样。”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像场不会结束的噩梦。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在悄悄准备着什么。
“我们还是晚点去看海吧。”余归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下周,好不好?”
谢远声的睫毛在暮色里颤了颤,紧紧回抱住他:“好。”
他们没有回那个小屋。”
在派出所录完口供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砚舟把他们带到堂吉便利店,打开暖黄的灯,给他们泡了两碗面。
“宋子靳有案底,敲诈勒索够他蹲几年的。”陈拾楚趴在柜台上,声音闷闷的,“但他家里有点势力,可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谁都明白。
余归幸看着碗里的荷包蛋。
吃着吃着想起爷爷总说“蛋要溏心才好吃”,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谢远声伸手替他擦掉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余归幸抓住他的手腕,看见那枚铜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缺口处正好对着自己的那枚。
“声哥,”他哽咽着开口,“我们是不是……永远都甩不掉这些了?”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便利店的钟敲了十下,清脆的声响里,余归幸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记忆中跳高横杆落地的“砰”声重叠。
那次他赢了,却没敢看看台上举着红伞的人。
而现在,他好像又站在了横杆前,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跳的人。
“会甩掉的。”谢远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把爷爷一去带去南方,等我们到了南方,就再也不回恒城了。那里有海,有暖光,没有宋子靳,没有债务,只有我们。”
余归幸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闻到熟悉的薄荷味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谢远声在撒谎。
就像知道宋子靳不会善罢甘休,知道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疤痕,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但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谎言,愿意相信下周后的海边,会有蓝绿色的浪,会有捡贝壳的清晨,会有属于他们的,没有阴影的夏天。
便利店的门被风吹开,带进夏夜的热浪和远处的蝉鸣。
余归幸看着谢远声无名指上的铜戒,爷爷的话仿佛在耳边:
“铜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护着你。”
或许吧。
余归幸在心中暗自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