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晨曦与雾霭而来的信使落在窗沿,他照例替它挠了挠翎羽,再在爪上一解一勾,素笺落入掌心。指尖拂过纸面又随手搓为细粉。
不过是些寻常的江湖动向,几笔不大不小的生意往来,还有关于几个不入流的门派长老在远在天边的另一座发财坊输掉一大笔产业的消息。
枯燥,乏味。
踏、踏、踏——
楼梯口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萨利赫。他端着茶盏进来,瞧见公子手边摆着一只此前未曾见过的银鞘匕首,上嵌的绿松石在晨光里泛着淡蓝。他并不多生好奇,只是道:“公子,您要的武夷茶。”
公子殊荣呷了口茶,语气懒懒散散的,“楼下那两个吵了半宿的,打发了?”
“打发了。”萨利赫垂手回道,“就是王屠户输光了买猪崽的钱,要扒李四的棉袄抵账,被阿福按规矩劝去后巷了。”
赌坊常出类似的事。有的赌得倾家荡产,那一刻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无论如何,发财坊是不允许见血的。
寻常时候,在一楼的赌徒真赌出了火气,自有穿短打的伙计将他们“请”到后巷,递碗热汤面,等气消了再回来。这规矩是公子殊荣定的,比动刀子省事,还能多套些市井消息。
只除了赵敏那次是例外。
一个二个没一个普通人,未进坊内,便有“眼睛”悄悄来向他通传。他秉着玩乐的心思邀了他们上雅室,没想到,一个扮作富商的侍卫也有了当主子的蛮横。
不守规矩?
自然得叫他们吃个教训。
即便如此,被反制的郡主娘娘临危不惧,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依旧将他引入局中。大约也没付出什么代价,便有千面郎自毁双目,潜到了峨眉去。
……峨眉?
他忽然笑了,想起在金顶林间的静室中,周芷若给他喂粥。那时目不视物,一片黑暗中只能听着她的呼吸,嗅着她袖口的清苦药香,倒真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人照料的瞎子了。
“萨利赫,”他忽然道,“你说要是真瞎了,日子会怎么样?”
萨利赫一愣,想了想,老实答:“怕是多了许多麻烦。”
“麻烦?是啊……”公子殊荣拿起那只匕首,轻轻摩挲,“什么也瞧不见,其余的感官便加倍的增强,你能听见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能闻出莲子羹里放了几颗冰糖。”
萨利赫没接话。他知道公子说的不是真的瞎,而是在峨眉那段日子。
正说着,阿福慌慌张张跑上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公子,前院账房算错了,上个月水蛇那笔账多记了三两银子。”
“水蛇”是个专跑漕运的,每次来都要在发财坊寄存些货——其实是帮他传递南来北往的消息。
公子殊荣接过账册,笔尖在“三两”处一圈,“下次请他喝酒。”
阿福应着要走,又被叫住。
“让后厨给王屠户送两斤酱肉,就说是公子赏的。”
他点头答好,又急匆匆地下去了。
雅室静下来,发财坊却渐渐醒了过来。扫地声停了,剁肉的节奏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锅铲刮过锅底,紧接“滋啦”一声,热油爆开,浓郁的葱油香气升腾上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刻意燃烧的熏香。
公子殊荣静静坐在窗边,看着西城的早市慢慢喧闹起来。
挑着菜担的老汉吆喝着新摘的黄瓜,穿红衣的小媳妇追着跑丢的鸡……吆喝声、车轮声、脚步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音混杂着涌上了三楼,包裹住窗边那个孤独的身影。
“萨利赫,”公子殊荣把匕首揣回怀里,“下午让账房把各坊的月钱算清楚,给伙计们添两成。”
“是。”
“对了,”他补充道,“给阿福留两斤棠梂子,他闺女爱吃。”
萨利赫应声退下时,听见公子低声哼起段调子,不像是中原曲儿,倒有点像是波斯那边传过来的。
那调子柔和婉转,倒像谁在耳边轻轻唱着。唱着唱着,大门方向,沉重的门闩被抽开,随即是两扇厚重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长响。新鲜的早点香气和无数人声的洪流,汹涌地冲入前堂。
“开盘喽——”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这把押大!”
吆喝声、骰子声、赌徒的叫嚷、银钱碰撞的叮当响……清晨那点残存的宁静被撕得粉碎,却让发财坊彻底活了过来。
它像一只不知餍足的饕餮,开始吞噬又一个白昼的欲望。
饕餮的主人端起茶盏,看着热气在眼前散开,恍惚间又成了峨眉的雾。他笑了笑,饮尽最后一口,眼底那点罕见的空茫也随之彻底褪去。
现在,千面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