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坊仍如方才那般喧哗与铜臭蒸腾不歇。殷离依着记忆里公子殊荣消失的方向,鱼似的,朝大厅深处钻去。
“哎!姑娘留步!”几个眼尖的跑堂伙计最先察觉不对,试图阻拦。
但她腾挪闪转,实在是滑不溜手,引得近处几个赌客侧目,发出几声下流调笑。若是平日,她定要拧了那几张嘴,此刻别有要事,便一昧往前,毫不停留。
果然在大厅最内侧,她看见一道长长的旋梯,两名灰衣人默立两侧,身形精悍。
殷离心一横,就要硬闯。
突然,一只手掌搭上了她的肩,力道奇大。她的左肘顺势朝后撞去,同时,右脚也狠狠跺向身后之人的脚面!
一声轻轻的“咦”。
那人脚步微错,扣住她肩膀的五指一松一紧,将那两招躲了去。殷离猛地扭头,对上的正是萨利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时,阿福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殷姑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公子自然不会拿你怎么样,可发财坊讲究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底下人瞧着,还指不定要做什么呢!”
殷离挣了挣,萨利赫的手纹丝不动。回顾身后,发现不少目光已从赌桌上移开,或明或暗地投向这里,多是幸灾乐祸的恶意。
“放手。”
他并未立刻松手,只看向阿福。
阿福那张天生带笑的脸此刻也不笑了,为难地说:“这位殷姑娘非要见公子,我实在拦不住。”
萨利赫点点头,道:“她跟着公子学武功,我等自然拦不住。但公子此刻有要事,殷姑娘有话,不妨待公子得空再禀。”
“他在忙什么?刚回来没多久,有什么可忙?你们是不是成心拦我!”
“我没必要骗你。”萨利赫淡淡道。那模样活脱脱地像极了他的公子,都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故弄玄虚。
周围的议论声渐大,有赌客吹起了口哨:“这丑丫头是来寻仇还是寻情啊?”“瞧着挺烈,怕是不知道发财坊的规矩!”
殷离的脸“唰”地涨红。她于武功与容貌之间选了武功,却最恨人提及。
“你再说一遍?”
萨利赫扣住殷离肩膀的手加了力,“不可生事。”
“放开我!”
她挣扎得更凶,肘击、膝撞、掌劈……萨利赫只守不攻,五爪依旧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阿福挡在殷离与赌客之间,高声道:“诸位慎言!这位姑娘是公子的客人。”
方才那赌客拍着桌子笑道:“我看分明是个疯丫头!连规矩都不懂,也配当公子的客人?”
殷离眼中火起,恨不得撕了那人的嘴。她突然俯身,手肘狠撞萨利赫的小腹,脚尖同时勾他的脚踝。萨利赫不愿伤她,只得侧身避让,掌下稍松。
就是这一瞬!
她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直扑那口无遮拦的赌客!对方眼见人影一闪就到了眼前,骇得“唉哟”一声,连人带椅向后翻倒。
其余伙计见状,齐齐上前阻拦。
殷离身法刁钻,招式狠辣,反应极快,一时竟与数人缠斗起来。大厅里静了大半,有赌客甚至忘了下注,纷纷起身围观,叫好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好俊的身手!”
“这丫头够野!”
殷离只觉屈辱更甚,下手愈发不留情。但发财坊的伙计亦不是绣花样子,她左支右绌,渐落了下风。
“闹够了?”
一道嗓音自楼梯上方落下,不高,却让伙计们当即收手。
殷离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旋梯转角之处,公子殊荣负手而立。他恰好在光与影的交界,半身被楼上昏黄的光照着,半身没在暗里。那双浅淡的眸子扫过底下围观的人群,目光所及,赌客们皆心虚低头,纷纷缩回赌桌旁,没敢再乱出声。
他就那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辨不出喜怒,“谁给你的胆子,在发财坊撒野?”
殷离咬牙切齿道:“我有话问你!你若不答,我就闹到你肯说为止!”
“哦?要问什么?”
“我问你——刀,剑,在哪里?”
公子殊荣眸色倏然一沉,冷冷道:“想看,就自己跟上来。”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殷离的心跳却骤然擂鼓。他没再多给一个眼神,转身,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在木梯上,渐行渐高。
周围的喧嚣渐渐回笼。
伙计们若无其事地散开,继续招呼客人,阿福重新堆起笑脸,萨利赫则退到旋梯下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那些黏腻的目光又一次粘上来,殷离咬了咬牙,终是抬脚,踏上了那道楼梯。
二楼清净而雅致,与楼下又截然不同。
公子殊荣走在前头,步履从容。殷离紧跟其后,穿过长廊,行至中段,忽见侧面墙壁暗藏一道楼梯,被垂落的珠帘半掩着,不知通向何处。
“那是从后院上来的路。”公子殊荣未曾回头便知她在好奇,“舞姬与伙计们都走那里。你若肯耐着性子问一句,或是在后院多等片刻,自会有人引你上来。何必像个没头苍蝇般在前厅横冲直撞,徒惹笑话。”
殷离脸上火辣辣的,刚想反驳,又听他道:“我本以为你经了些事,该有些机敏。如今看来,和张无忌倒真是嫡亲的表兄妹,一样的莽撞,一样的只凭着一股头脑发热的意气行事。”
他未再理会她是否想要辩解,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书房。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正对面临窗处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并无他物。
“刀呢?剑呢?”殷离环顾四周,忍不住追问。
公子殊荣并未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捡起一纸薄笺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