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箫合奏，其声悠扬。由远及近、由缓至急，恰似海浪潮汐：初时平静，继而波涛汹涌，白浪接天。在这奇特的乐声里，一个身披淡黄轻衫的女子缓步走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风姿绰约，容貌极美，只是神色间冷若冰霜。

公子殊荣瞧着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拿她与周芷若比较起来。

周姑娘清冷，却是正派之孤高，清流之傲骨，偶尔流露的脆弱与倔强也更添生动。此黄衫女子倒似不食人间之烟火，有股子远离尘嚣的冷寂之气。又见她左手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却是其貌不扬，背着根四尺来长的棍子，裹着布条，有些奇特。

公子殊荣收了刀鞘，挂回腰间，拱手道：“姑娘风仪，令人心折。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姓杨。”黄衫女子回道。

公子殊荣从怀中取出那封上书着“面陈明教韩大爷山童亲启”的信，扬了扬，笑问：“杨姑娘是为这封信来的？恰逢丐帮的朋友行事鲁莽，险些冲撞车马，在下这才出手讨个公道。却不知怎的惊动了姑娘这般神仙人物？”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从容，却无半分将信交付之意。

黄衫女子一双明澈眼眸落在他脸上，清清冷冷地道：“你既知他身份，夺他信物，已是与丐帮结怨。何况此信关乎他帮内要务，你更非此事相关之人，何必徒惹麻烦？”

“姑娘此言差矣。那位龙头行事慌急，信函又是送至明教韩山童，在下恰有几位教中朋友，还真想管上一管。”公子殊荣微微一笑，指尖在封口蜡印处一抹，便抽出了其中信笺。

他一目十行，竟见此是一封丐帮向明教投诚的降书。文中卑躬屈膝，尽极谦抑，自骂过去所作所为实是万恶不赦，声称自今而后，决定痛改前非，务恳明教宽洪大量，既往不咎，收录作为下属，俾为驱赶元虏的马前先行。

这实是怪事。

丐帮图谋屠龙刀，又有那侥幸未死的断臂长老与陈友谅上蹿下跳的鼓动，必对明教痛恨至极。即便是陷阱，即便真有此心，也绝不肯以此等颜面扫地的方式去信于韩山童。

公子殊荣疑窦丛生，将信封与纸朝黄衫女子方向略略一递，一旁的黑衣少女便先前一步接了信，转呈至主人手中。

黄衫女子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只将信纸照原样折起，交还身侧少女收好。后不再看公子殊荣一眼，携着女童转身便走。四名抱琴白衣少女与四名持箫黑衣少女亦随她隐入林间，唯余琴箫余音缭绕。

此人来得蹊跷，去得也干脆，偏她对此信的内容未免太平静了些。

她若早知此信有假，何必截信？莫非与明教无关，而是与丐帮有所渊源，方才特意拦下？

公子殊荣略一沉吟，转身快步走回马车旁，对那惊魂未定的车夫道：“你继续驾车往前，至下一个驿站便可自行去了。”

说罢，身形一晃，随即也掠入林间。

黄衫女子一行人轻功奇高，踪迹难寻，但于公子殊荣而言，一缕幽香、一片被拂过的草叶、半枚极浅的足印便已足够。他未紧追，只远远缀着，心中思量：那八名少女一面以乐律合奏之术扰动心神，一面布阵暗合九宫八卦，颇富玄机。如此阵仗，他闻所未闻，这姓杨的女子究竟是隐世不出的何门何派？

往北跟了半日，林深树密，暮色四合。

黄衫女子一行人终于在一处山坳间停下，不多时，又有一堆篝火在空地燃起。公子殊荣借着渐暗的天光掩去形迹，飞身落在一株高树丛中，往下细瞧。

只见背棍的女童轻轻拽着黄衫女子的一只衣袖，眼眶微红，泪光隐现，不知在说什么。而这女子垂眸看她，脸上冰霜之色未减，手却轻柔地落在她背上拍了拍。随后又略侧首，对侍立身旁的一名白衣婢女低语了一句什么。

婢女走上前来，牵着女童，盖了条薄衫，哄其在旁蜷缩着躺下。其余诸女或倚树静坐，或拨弄篝火，无人交谈，只闻远处夜鸟断续的啼鸣。

公子殊荣正思忖是否继续静观，忽闻一道清冷的嗓音直送至他藏身的枝头。

“跟了一路了，不累么？”

想来这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周遭风吹草动皆在其感知之中。公子殊荣于是自枝头飘然落地，点尘不惊，从容道：“还请杨姑娘莫怪，在下心中有疑惑未解，这才唐突跟随。”

黄衫女子仍坐火旁，淡淡道：“你既已看过那信，当知此事牵扯丐帮与明教。你非此中人，何苦涉入太深？”

“江湖风波，何来独善其身之说？近日闻说丐帮动向诡谲，难免多留心几分。”公子殊荣缓步走近，无视了白衣、黑衣婢女的警戒，在篝火另一侧寻了块山石坐下，仿佛本就是同行之人。

他看向那已蜷缩入睡的女童，见其怀中仍紧抱着那根裹布长棍，脸颊犹带泪痕。

“这小姑娘似乎心事重重，可与丐帮之事有关？”

“她叫史红石。”黄衫女子终于抬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她父亲史火龙，是丐帮帮主。”

“史帮主？我听江湖传闻其练功走火、闭门不出已有多年，月余前神功大成已回归总舵，其间可有内情？”

“他已死了。”

黄衫女子嗓音清冷，简简单单的四个更令公子殊荣一惊。他顿时将发财坊这些时日传来的消息悉数融汇于心，难怪这“史火龙”忽然重掌大权，又令陈友谅步步擢升。他静默片刻，目光掠过史红石怀中紧抱的长棍。

“所以这根棍子……”

“是丐帮世代相传的打狗棒。”

闻此言，他揣度之事这便确凿无疑了。

“杨姑娘如此轻易地告诉了我，不怕我抢？”

黄衫女子的目光在他暗绣了青竹银叶的袍子上一扫而过，道：“你若是想做乞丐头子，便自做了去罢。”

公子殊荣闻言微怔，旋即失笑道：“这天下愿做这乞丐头子的怕是不少。想必此刻总舵中坐着的‘史火龙’不仅是个西贝货，且已将帮派上下搅得乌烟瘴气了。姑娘携此女与打狗棒北上，又截下那封降书，是要拨乱反正？”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护着这孩子，是先人和丐帮上代渊源甚深，且受她母亲病前所托。倒是你，自称有明教的朋友，又对丐帮动向如此关切，究竟意欲何为呢？”

“元廷无道，群雄逐鹿，天下已然大乱。丐帮弟子遍及南北，若被奸人操控，或成祸乱之源。”公子殊荣坦然道，“杨姑娘可否再告知在下，那谋杀史帮主之人是否姓陈？”

“确实姓陈。”

黄衫女子点了点头，冷笑道：“还有其师父，成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