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啊等,等到了天黑,医院人来人往,她躲到了树坛下,胳膊拧累了就将包裹放在地上,她视力很好,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两张期待中的面孔。
直到一个女人停留在她跟前,蹲下来,轻柔地问她,小朋友,我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儿站了好久,你爸爸妈妈呢?
“她就是我现在的妈妈,她把我带回家,给我在珺城办了入学手续。”季澄溪说,双手交叠反枕在脑袋下。
夏潋的脸色变得铁青,季澄溪风轻云淡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虽不致命,却刀刀见血。
她不知道她的过去,愤怒于她的过去,但又很庆幸,这些事情只是她的过去。
女人名叫季素安,当时正从附一妇科出来。
季素安很会赚钱,她从分公司销售起家,不到几年便爬上总部CEO的位置,丈夫忌惮,想让她回归家庭,两人老老实实备孕了两年,季素安肚子都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办,上医院查呗,前夫安慰她,没事,别担心,咱两肯定都没问题的,就算真查出来有什么不能生育的隐疾,我们还是夫妻,一辈子夫妻,大不了做试管。
后来一查,问题出在季素安身上。
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前夫便扔来了离婚协议书......
季素安年过三十,又喜欢小孩,离婚后她自己去医院查过很多次,吃过中药试过针灸,就在她复查的那天,在附一门外的一棵大树下,一个模样乖巧的小女孩提着一堆包袱不停翘首,她进门诊的时候女孩在树下站着,她从门诊出来,女孩还在树下站着。
季素安回到家吃了个三明治,又想到大树下的女孩儿,不知道她在等谁,天这么黑了,接她的人来了没有。
揉了揉眉心,季素安披上大衣,拿上车钥匙就往地下车库跑。
春风料峭,附一大门外无障碍通道旁的树下,黄色路灯照映着女孩的脸颊,似乎有些冷,女孩拢着衣服双臂抱紧自己蹲在光下。
其实季素安有自己的私心,她内心希望这孩子是老天派来赐予她的礼物,可是这孩子大包小包的行李看着也不像孤儿,衣服穿着不算整洁,但小姑娘却生得格外好看,好看到让人忽视那一套不太合身的衣裳。
当时的季澄溪有些抗拒陌生人的寒暄,瑟缩成一团不说话,季素安就默默陪她坐着。
“这么晚了,你爸爸妈妈怎么还不来接你?”每隔几分钟季素安就问上这么一句。
后来,季素安带她去了警局,警察给季澄溪生父张铁打了许多电话,好不容易接通后,那头姓张的男子暴跳如雷:“说了不认识不认识,多管闲事!大半夜的打扰老子睡觉!”
警察联网了一查,这孩子根本就没有上户口。
当时计划生育抓得紧,张家夫妻想要二胎,就没给女儿上户,季澄溪到了七岁也没念过书。
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的矢口否认后,季澄溪如坠冰窖,瞪大眼睛坐在警局冰凉的不锈钢座椅上,指甲在椅子上用力刮着,指尖肉由红泛白,仿佛要将指甲盖翻过来。
季素安心疼的同时,又有些不合时宜的暗自庆幸,她蹲在季澄溪跟前,满眼柔情地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闺女。
以前的名字不好听,季素安给她取了新名字——季澄溪,签了领养协议,上了户口,领回了自己在珺城的一套大平层里,去商场买了满满一衣柜的新衣服,又找了最近的小学给她办理了入学手续......
当时季澄溪的亲生父母早已坐上了回乡的大巴,他们是前一天下午去车站买的票,买票时,窗口正好只剩三张票,儿子还在哭着喊着要回家,一天也等不了。没办法,夫妻二人将三张票买下来,回到医院后看着忙里忙外收拾行李的女儿,张铁一咬牙,给一个熟人拨通了电话。
“干脆点,五万。”电话那头的男人说。
“之前商量时不还是十五万吗?”张铁有些不满。
“老张啊,之前她还小,姑娘大了会贬值你懂不懂噻。”
“八万吧哥,你也知道我儿子刚得了这个病,我这到处借钱欠了一屁股债,不然我也不会干这不当人的事。”
“六万,不得再多了。”
“六万五。”张铁还在争取。
“哎哟老张头,这娃子今年七岁了吧,养不养得熟都难说,给你六万算你赚,就这个价钱没得商量,你点个头,你点个头我今晚就去接,回头我叫人把钱拿到你屋里头去。”
挣扎了不到一分钟,张铁粗哑的嗓子吐出个毫无底气的字:“成。”
再后来,男人没有接到季澄溪,张铁也没有收到这六万块钱,两家都认为对方撒了谎,大吵了几次。
张铁夫妇也不是没来珺城找过季澄溪,只不过最终都没个结果。
因为珺城,并没有一个叫张迪的七岁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