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嗣君定谥曰“高”,庙号太|祖,于三月二十三奉安长陵。
四月初九,新皇登基。龙案上的朱批换了笔迹,便换了半壁江山的气象。昨日的旧臣尚在揣摩圣意,今日的新贵已捧着敕令鱼贯入阁——殿阶的砖缝里,去岁的苔藓还未除尽,今春的草芽已顶开石隙。
薛盟就是在这样一个清和明朗的孟夏时节,奉召入了宫。
新的圣主在两仪殿西暖阁里等着他,甫一见面,未语先笑:“表兄鹰扬虎步,风姿如旧啊!”
薛盟心里一咯噔:他怎会忘了,佯装跛行,原是好表弟当初藏锋守拙时,用熟了的招数。
于是不顾皇帝阻拦,插烛似地双膝跪倒,纳头行全了大礼,方抬眼觑觑皇帝的神情,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敢欺瞒陛下,臣躲在家里这大半年,养伤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嫌丢人呐!”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起来,随即摇着头,亲手扶他起身,盖棺定论:“我看姑母此举极是英明,小惩而大诫,此晚辈之福也。”
这一句却不止是指薛盟母子,仿佛也包括先帝——最终的胜利者总会宽容大度些,皇考又变回了严慈并济的皇考,昔日的种种龃龉磋磨,自然是为子女计深远罢了。
薛盟会意,再不矫饰辩驳,听他又道:“今日咱们只论手足,倒不必如此见外。”
薛盟应了个“是”。御前首领梁总管躬腰上了两盏茶来,薛盟又欠身双手接过,方随皇帝先后落座。
“这些年你我兄弟肝胆相照,我心里都是明白的。”皇帝说着将手往下虚虚一压,不让薛盟再一味谦逊,“远的不谈,只说出征嶂涞时,若没有表兄冒着谋逆罪名调运来的两门红夷火炮,我今时今日大约还囚困异乡,保不齐没命回来了。”
听到此言,若再站起来诚惶诚恐,反而有触怒皇帝的可能,薛盟便坦然坐在椅中,满脸云淡风轻:“青禾弹丸之地胆敢叫嚣上邦,但凡血性男儿,哪个不摩拳擦掌?我虽有些野路子,但《六韬》《三略》一窍不通,到底仰赖皇爷用兵如神、暗合孙吴,可算是大扬国威!”
他生性是舌灿莲花惯了的,皇帝不以为忤,接着道:“在一邑则荫一邑,在天下则荫天下。为百姓谋福祉,固然是你我本分,但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化天下。你只说要什么,切不可推三阻四。”
薛盟等的就是他这话。低头舔了舔嘴唇,一五一十道:“我一向不曾存什么高远志向,知足常乐,唯有一个不情之请,于陛下而言易如反掌,于臣子而言,又实在逾越本分…”
见皇帝并不打断,他方不疾不徐揭开谜底:“母亲为'宠妾灭妻'四个字笞挞我,我不敢抱屈。但只看小女生母,自服侍我以来,跬步不离、尺寸不逾,待我、待内人都最是恭敬谨慎,唯囿于身份卑微,便无端招来如此指摘,我确是于心不忍——还求陛下隆恩,破格也赐她一个诰封吧,不为允她骄矜自傲,只为将来她年事渐高、耳背眼拙之时,不必还在小辈面前端茶递水、打帘送风。”
皇帝听罢,良久长叹一声:“表兄,你可真是…矢志不移啊!”
他能顺利御极,一半靠军功,一半靠嫡出的名分。而今龙椅还没坐热,偏要反其道而行,这薛誓之可真会给他出难题。
但有功必赏的话已经放出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二来薛盟这番假意真心,也的的确确触动了皇帝某一点情肠。
他搁下“千里江山”图样的玻璃茶碗,手背朝外,冲表兄一摆:“行了,回去等着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太子左赞善大夫薛盟,忠忱夙著,智略深沉。昔在潜藩,冒不测之险,成非常之功,勋在社稷,朕心不忘。兹特授尔阶金紫光禄大夫,勋柱国,爵魏国公,食禄二千五百石,仍锡之诰命,以示褒嘉。于戏!懋赏酬庸,国有彝典;竭诚卫上,尔其钦承。
“制曰:臣有劳于国,宠必逮其家;妇能顺于夫,贵宜从其爵。尔薛门贺氏,毓秀名门,作嫔世胄。秉心渊静,动循图史之规;佐馂肃雍,克谨蘋蘩之职。内则既修,阃仪攸赖。兹特封尔为魏国夫人,锡之诰命。服此茂恩,永绥福履。
“敕曰:朕惟推恩之典,虽制于彝章;念旧之怀,亦通于权变。尔薛氏媵贺氏,秉质柔嘉,持身谨敕。奉巾栉而无违,夙宵匪懈;诞育元女,载弄之瓦。尔夫为尔请命,恐白首而犹操箕帚。朕嘉其不遗故剑之意,而悯尔勤辛之劳。特敕吏部,破格授尔为三品淑人,锡之诰命。惟秩视命妇而降,以明嫡庶之分;惟恩出常格之外,以旌婉娈之诚。尔其祗服宠光,益修妇顺。钦哉。”
三道圣旨念完,阖府俱静。
薛盟早有预估,镇定自若地率众人领旨谢恩毕,便绕出香案,与宣旨太监把臂“同乐”去了,左右跟从的内监们亦围着七嘴八舌地“给公爷道喜…”
歆荣因把神游天外的梵烟一扯:“走吧,方才那个针法我还没学会呢!”
端午在即,两人原本在正房里给隐儿绣五毒彩袜——外头衣裳皆由针线上人包揽了,她们做长辈的总要做几样贴身的小件儿。
梵烟点点头,便跟着她回去。又净一回手,擦干了,方重拈起针,比给歆荣看:“艾叶、葫芦纹绣在袜口,又避毒纳福,颜色对比又鲜焕。一针就能收完。”
歆荣照葫芦画瓢,飞针走线一通,正拿着老师的模子左右对比,并娘、纤纤相携着要进来磕头。
“天儿热,我们一来,屋里的冰都化得快些。”并娘玩笑一句,二人敛衽下拜,“只是礼该如此,还请夫人们别嫌烦琐,受了我们的孝心吧!”
是了,如今得了朝廷的恩旨,梵烟也能被称一声“夫人”了。
“我原说咱们一家子,何必多这个礼。”梵烟睇歆荣一眼,放下手中活计,让九莺十锦搀了她俩起来,各自入座:“到底是你这话在理。既然姐妹们同喜,该有个庆贺——起宴与否,却看家…公爷那边如何定夺;内院先悄悄把好东西分一分。”
不仅将宫中赐下的金银、绫罗等散与她两个,又从东跨院的小库房里划出许多,给各房添过节财物、给阖府添月例。
饶是梵烟行事一向大方,薛府再落寞时用度亦不曾短过,并娘仍是被她眼下这等手笔震慑住了,半是艳羡,半是含酸,叹只叹时也命也,再强将云泥作比对,倒是给自己个儿找不痛快了。
分派完毕,梵烟不忘叮嘱一句:“眼下圣恩优渥,满门荣耀,家里上上下下,高兴归高兴,却别太忘了情、失了分寸,往后过日子仍是与从前一般,安安分分、循规守矩,才算为公爷解了后顾之忧。”并娘等齐声应诺。
晚间大家散了,梵烟回到房里,向九莺道:“公爷出门应酬,不知这会儿家来没有,若还没有,让姑娘回我这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