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一连五日各处赴宴，照应到的主家犹不及十之一二——盖因他而今的殊荣令人瞠目，人人都来趋附，但他心里自有一本账，仅与往昔三五至交稍稍酬和，远不曾放浪形骸。

这夜筵散归府，便往东跨院来。

隐儿才歇觉，梵烟见着他，别的不理会，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薛盟仗着酒意盖脸，捉住她的指头，递到自己唇边，跟着“嘘”了一声：“我省得。”

旋即抬起胳膊，张了张，示意乳娘们带姑娘回那边屋里睡。

拔步床前只剩下他二人，薛盟稳了稳身形，冲着梵烟一揖到礼：“还不曾恭贺淑人。”

梵烟就猜他是卖弄这个来了，盈盈还礼：“全凭公爷栽培。”

薛盟大觉有趣，笑得前俯后仰，险些歪身撞在一旁的桁架上，趁势将脸埋在凉滑如水的薄衫里，瓮声瓮气的：“梵烟，我醉狠了，走不动道，可以在你的床上躺下吗？”

这话好没道理。梵烟牵了牵嘴角，笑意却不大恳切，上前扶住他，一面吃力地往床沿挪，一面道：“公爷是排揎我来了…”

薛盟听她气息不稳，忙自己使力，卸了她的重担，靠坐在床头，不待开口，听梵烟又说：“擦一擦脸吧。”

微微发烫的水汽拂过他的脸，又利落地离开，两颊的热度降了，徒留清凉，他却因为突然的哀恸战栗起来——

他成了隐儿，软弱无助地抓紧了面前唯一的衣带，但他吐字比她要清晰：“…不要走。”

好梦易醒。如锥刺头的痛意迫使薛盟睁开眼，眉头紧锁地坐起身，撒花帐幔随之微摇。

他在梵烟房里。这一念头刹那抚平了他的眉宇，薛盟忙忙下地趿鞋，一面披衣裳，一面环顾周遭。

“公爷醒了。”梵烟从外间走进来，问：“是在这儿用早饭，还是有事呢？若急着出门，我好让澜序赶紧送衣裳来。”

她这儿难道没有他的衣裳——薛盟后知后觉，他现今的官服也不一样了。

“我今儿不出门，随便穿件旧的吧。”薛盟维持着温煦如常的声口，走到面盆架前洗漱，随口又问：“咱们吃什么？”

梵烟一笑：“却没甚新花样儿，无非是几样小菜配粥。我度着公爷酒醉醒来，难免腹中难受，用些清淡的落胃。”

“这样正好。”薛盟坐在饭桌前，挨个碗碟里都略动了一二，搁下筷子时，问梵烟：“你怎么不吃？”

梵烟瞥一眼外面日头：“我从正院过来，与夫人一道吃过了。”

薛盟发出一个诧异的音节，因为不够短促，似有矫枉过正的嫌疑。他自己先觉得了，赶紧翻过篇去：“她那里的新鲜吃食倒是多…我起得又忒迟。”

梵烟看向他，后知后觉他眼下竟然是局促的。

真奇怪。当他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神色时，她会有一种极其隐秘的轻微妒意；但当他伏低做小起来，她同样感到丝丝缕缕的不适：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是这样的。

片刻，她决定接下话头，娓娓道出她与歆荣商议的、内院放赏的种种事宜。

薛盟默默地听着，过耳不过心。他心里想的是，她为何提起这个？从前她还没完全掌权时，偶有遇事不决，也同他吐露过，这不算没由来。

而如今，除了这些，她对他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不但大徵没有，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我暗地里终究有些惶然，更怕往后行差踏错，为家里招来灾祸。”

薛盟心中一动，回神时，梵烟眉目间的不安便映入眼帘，抚慰的惯性顿时占了先机：“虽是我开口求的，但允与不允，皆有圣裁。陛下并未为此革我的职、杀我的头，怕什么？”

今日皇恩浩荡，也无碍将来君心难测。

只是说话行事讲究个避谶，梵烟绝知此刻不该大泼冷水。

薛盟知她心思重，凡事爱自省，便越发嬉笑起来：“圣旨上都说明了，我实实在在立下大功，不多要个诰命，难道要一半江山？”

梵烟大骇，幸而九莺等刚撤了食具出去不久，四下无人。一颗心慢慢落回原处，忍不住狠瞪了薛盟一眼。

见状，薛盟反觉自如了几分：“所以有时候，贪即是不贪。再者你有了诰命，出门走动腰杆儿也硬些——我早知自己在你眼里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这会儿红口白牙说些二三十年后的话，能取信于谁？往后却不同了，莫说我的心变了，就是我这个人不在了，你也能安安稳稳地做老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