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儿见她十分难为情,着实不欲再说下去,便知趣换了话头,二人联袂落坐,说些节令人情的事宜。
阁子里存着薛家的西洋葡萄酒,此时斟了出来,供二人浅酌。
容儿搁下杯子,忽问:“妹妹才刚念的那一句,是出自何处?”
“是李后主的一支《菩萨蛮》。”梵烟不懂她为何重提此话,但见她脸上并无戏谑之态,想必有些缘故,便据实答道:“上片写歌舞欢宴、眉目传情,下片却叹宴罢又成空,推及李从嘉其人,倒有些可叹之处,不宜视作俗烂艳词靡曲一流。”
“原来如此。”容儿若有所思,不觉微微颔首:“怪道是第一行院。”
梵烟“哦”了一声,不解其意。
容儿一笑:“妹妹难道不知?京城里天字号的行院,便叫做'秋波横'。论起排场来,与丰乐楼也在伯仲之间。”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梵烟听了,便道,“姐姐可曾躬逢其盛?”
容儿捂嘴直笑:“我纵神往已久,可惜没谁引我进门。”
遂向梵烟解说起来:“那院里的假母据说是前朝一位名伶,年少时颇有些际遇,而今年岁大了,便养了四个女孩子继承衣钵。平素妈妈女儿的相称,虽也是行当里的旧例,但她家却实打实比别家更像亲骨肉过日子。”
这话有意思。梵烟不禁追问起来:“怎么个像法儿?”
“行院分前厅后宅,男女之防比许多限于生计的小户人家还严谨。那四个女孩子,皆从'云'字辈,便住在后宅相邻的一带闺房里,每日除去到假母住的正房上晨昏定省,便拘在各自房中学琴练字——听说还专置了几位女夫子做西席,教导诗词歌赋一类。寻常外男,竟不许多看一眼…”
“既这么着,怎舍得她们应承那些客人呢?”
容儿正侃侃而谈,被梵烟这一问,方愣住了,片刻道:“假母假母,终究真不了。惯常再如何爱若珍宝,细究起来,不过奇货可居而已。
“万幸那些客人也绝无贩夫走卒。只说打茶围一项,入门至少得花费三五十两银子——你说,满帝京有这份身家出的、有这份胆量出的,拢共才几家?此外做花头、办文会的一些客人,自诩高雅之辈,便更不肯百倍唐突滋扰这些'闺秀花魁'了。”
说话间,外头送了“劝酒十五盏”进来,俱是成对的斗彩浅腹高足碟,霎时将六方桌都摆满了。
容儿见状便说:“咱们只姐妹两个,就是大肚弥勒佛,也装不下这么些菜色,太铺张了。”
梵烟亦向九莺等道:“原本设这六方桌,是为了清清静静赏景、说话,这会儿谁添了这些个,催着咱们大嚼大饮了?”
九莺忙出去问明白,一时返来,笑回道:“是楼里仿古做的下酒菜,还不曾写在牌子上呢,说先请常惠顾的贵客们品鉴品鉴。”
梵烟“哦”了一声,“是他们一片殷情。”
“只是咱们实在消受不了这许多。”容儿笑道:“拣两三样留下,其余的分给大家尝个鲜儿吧!”
梵烟便说:“这固然是你爱物惜福,于我而言,却怕怠慢了李夫人。”
容儿轻拍她一下,嗔道:“淑人倒与我客气!且听我接着说秋波横是正经。”
若问容儿因何对这行院了如指掌,其根源实则在李恪敬。
李恪敬升任侍郎后,自觉已是位高权重,出入结驷连骑。秋波横再尊贵,不过是个窑子,岂有不奉他为座上宾的道理?
于是乘兴而往,败兴而归——那假母竟真敢给他吃闭门羹,派个龟奴出来佯装管事,作揖说:“尊驾降临,本是鄙府之幸,然鄙府确无令戚属,不敢冒名攀交,还请尊驾别处寻亲吧!”
李恪敬恼羞成怒,当即破口大骂,王八婊|子真当自个儿是清白良家不成?可终归无计可施,怒发冲冠地打道回府了。
此后越发荒淫无度,家中一概丫头仆妇,“虽无十分颜色”,亦要肆意轻薄,方可解恨雪耻一般。又不知从何地买了两个假托佛门名号的暗娼,关起门来,无所不至。
容儿早看他是泥猪癞狗,却犹深恨他闹得家中乌烟瘴气,唯恐他带坏了自己悉心教养出来的儿子,苦于暂时没有永绝后患的良计。
种种烦恼,她虽不提,但言语之外的欲说还休,梵烟如何能感受不到?
高足碟里的沙鱼脍凉了,逸散出若有若无的腥气。梵烟忍不住想,自己在丰乐楼里所受优遇,较之薛盟此刻在秋波横所受款待,依旧是太不足挂齿的小恩小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