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年轻跳脱的声口——王先生,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
只见他一身蓝白二色短打,蹬着双牛皮直缝靴,肩上披着件半旧麂皮雪褂,似是出来得仓促,松軃軃的发髻略微歪了,随他躬身的动作一晃:“原来是公爷来了,失礼失礼。”
先前那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他身后,亦跟着纷纷叉手,七嘴八舌:“见过公爷。”
想不到是个小小的领袖。梵烟正暗自敁敠,不意那年轻人又冲自己一揖:“见过夫人。”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
自踏入窑厂,无论是最初见到的督办,还是沿路遇到的管事伙计,个个都恭敬有加,垂首屏息,生怕怠慢分毫——对薛盟,以及薛盟携同而至的、不应唐突目视的她。
梵烟明白他们的拘礼,原是无可指摘的情理之中。但也因此,面前这个近乎冒失的人才显出几分不同来。
“玄成。”心神微漪实则不过转瞬而已,薛盟很快笑着开了口,冲那年轻人道:“老齐刚刚还告了你一状,说你带着这些小子们把灶台都炸了。”
“这可是大大的冤枉啊!”那玄成指天誓日地辩解起来:“我今日连院门也没出,如何还能招惹到齐大督办?”
薛盟轻哼一声,并非认真计较。玄成见状,便挥挥手,赶走身边一堆小幺儿,随即朝二位主家比了比手:“公爷若不嫌弃,到寒舍喝一杯茶?”
“罢了罢了。”薛盟道:“我还不知道你?没得扰了你半日偷闲——我们原也逛得差不多,这就回去了。”
玄成不多虚留,一路将他俩送到月亮门外,薛盟连道“留步”,说:“这些天渐渐闲了,我也知会过老齐,不必早晚点卯。只是这余下的三两炉,仍是劳你上心些。”
“公爷只管放心。”玄成郑重了神色:“这窑口不单是我一个人的饭辙,更是这么多弟兄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再不靠谱,也决不能拿它当玩意儿。”
薛盟闻言,不再多话,拉了梵烟离去。
回程路上,日头越发高了,黄澄澄印在中天,模样十分喜人,不过因为窑房的炉火在前,高下立判,并不很暖和,倒更像额间贴的花黄。
地上的泥土也化了冻,马蹄依依踏过,驼轿里微微摇曳,睡梦般的水乡…
“你怎么不说话?”薛盟没头没脑地问。
梵烟一笑,不无洞察:“我在想,这样大一座窑厂,于公爷,竟不过是公余之暇。若要我来调停,应当如何,思来想去,却已经左支右绌了。”
“你也扯这些谀辞!”薛盟半是嗔怒,半是试探:“我还当你琢磨的,是那王玄成——”
梵烟柳眉轻扬:“公爷这是推己及人了。想来这王先生便是公爷从前提过的那位奇人异士,公爷原该将他放在心上的。”
薛盟默然一刻,方笑:“这小子,虽略有一二可取之处,到底过分狷狂了些,不知天高地厚。当初他在广州胡来,开罪了本地豪商,险些被人丢到江里,有人当作笑话讲给我听,我便吩咐把他捞出来,带上京城瞧瞧。好在他替窑厂解决了玻璃不澄透的问题,不算白费我这番工夫。”
梵烟含笑听罢,末了“哦”一声,“原来如此。”
她看起来兴致缺缺。薛盟在挫败之余,隐隐松懈了警惕——确是毫无由来,仅能归咎于他一向趋福避祸的直觉。
到了大门前,岳五早候着多时了,上前行了礼,便有话要回薛盟。梵烟自回东跨院去。
院子里一派静谧,荷花缸中枯梗上的残雪融化了,水盈盈的重又鲜活起来。梵烟一面看,一面解披风进屋:“姑娘呢?”
“姑娘到正院去了。”黄鹂儿正坐在炭盆旁,拿火箸拨着底下埋的芋头,起身笑道:“嫌咱们院里玩腻了,闹着要寻大夫人,乳娘们拗不过,只好抱去了。大夫人打发我过来说一声,晚间再送回来。”
梵烟不禁莞尔:“她倒会挑地方。”歆荣比薛盟更纵容孩子,隐儿即便把天捅破了,歆荣也只会在一旁拍着手夸个不住,“咱们姑娘真有力气!”
屋子里面暖意融融,十锦怕外衣上的落雪洇湿内衬,捧到一旁掸雪去了。梵烟换了家常衣裳,坐在镜前卸首饰,九莺跟过来搭手,抿嘴笑道:“夫人挑的那套玻璃文具送到了,暂时还没经姑娘的眼。”
“不必摆出来。”梵烟道:“连箱子送到正院去吧。我也一道过去。”
一行人才出院门,忽见岳五嫂遥遥从前头过来。梵烟本不留意,岳五嫂却忙忙赶上来,行了一礼,笑唤了一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