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梵烟怪罪她四处乱跑,岳五嫂赶紧说出自己探来的消息:“夫人可曾听说李侍郎府上的事儿?”
“怎么?”
“想那李侍郎年纪轻轻,前几日竟一下子中风了!家里人各处延医问药,大把银子撒出去,都不甚见效,甚至…越治越坏了。李夫人急得没法子,一面求神拜佛,一面四处递帖子央告——这不,求到咱们公爷跟前来了,说有专长此疾的太医代为引荐几位,将来结草衔环地报答。”
梵烟一路听,一路渐渐皱起眉头:“那…公爷的意思是?”
“行善积德的事儿,公爷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这会子已经让我们家那个到太医署去了。”
梵烟点点头,轻叹一声,顾不上思量更多,打起精神跨进了正院垂花门。
歆荣正带着隐儿拼七巧板,一大一小凑在书案前,脑袋几乎要挨到一处,听见梵烟进来时,方齐齐抬头,冲她笑开了。
歆荣笑得更灿烂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说多留隐儿一阵呢。”
“天儿冷,怕她闹起来收不住,回头再受了凉。”梵烟说着,伸手把一迭声叫“娘”的隐儿抱进怀里,顺势摸了摸她的后颈,暖烘烘的,也未曾出汗,放下心来。复挨着歆荣坐下:“再说,有东西要送你。”
“是什么?”又是一大一小齐声问。
梵烟忍俊不禁,先把隐儿两只小手团在掌心,方示意几个女人抬箱子进来,搁在书案前空处打开:十来件金星玻璃文具,再映上烛光,益发像满箱子星河倾泄而出。
歆荣啧然连声,起身凑上前细看:“这是你们窑上新出的?倒比前番那些更具巧思。”
隐儿眼热得不行,奈何被梵烟搂着,“许看不许摸”,急得直欲溜下地来。歆荣会意,弯腰一件件捧出来,与她过目:“喏,这些都是你的,不着急。将来等隐儿掌了事,想烧什么样的就烧什么样的。”
梵烟乜她一眼,却见歆荣的目光忽然凝住了:在琳琅满目的笔洗、笔架、墨床、臂搁、镇纸、水盂、砚屏、印盒等尽数被移开后,梨白暗纹绫布上,还安放着一枚小小的书签。
“这式样少见。”梵烟跟着望去,“像一座孤峰。”
歆荣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光,梵烟说不上来是什么,甚至说不上来是好是坏——为此,她心里生出极毫微的一丝涟漪,即将荡开之前,那神光消失了。
“那我便留下了。”歆荣收起书签,随即笑摸了摸隐儿的脸:“带姑娘洗把脸吧,收拾清爽了。就在我这里吃饭好不好?”
隐儿虽有些霸道,待歆荣却很慷慨,并没有争这套文具的意思。点了点头,便跳下绣墩,由着乳娘们带出去了。
八红走过来收拣满书桌的玩具,歆荣自走到面盆架前洗手,拿手巾擦干水,又抹上些沤子。
因想起一事,歆荣又对七巧说:“我记得还有两壶玫瑰花的沤子,一会儿给大姑娘带回去。”
梵烟闻言,搁下手里的自行船,正色道:“她又是这般,见什么要什么,你别理会她。”
歆荣悄冲七巧呶了呶嘴,一面走上前笑劝:“小孩子是这样的。又不是要星星月亮,给她拿着玩一阵罢了,何苦疾言厉色的?”
梵烟摇摇头:“东西虽小,这副秉性养起来了不好。”又明白歆荣不过一片爱护之意,再揪着不放,反倒是辜负。
便岔开说起今日在窑厂的见闻,督办如何、器皿库如何、物料库如何,再及王玄成其人,以至那些窑匠家的孩子……
歆荣听了,心下明白几分,便说:“看来这一趟收获颇丰呐!既这么,为何你进门时尚愁眉不展呢?”
梵烟被她一问,先起身往窗外瞧了瞧,隐儿还不曾过来。这才压低声音:“说是李侍郎中风了,府里上下乱哄哄的,我怎能不为容儿发愁?”
“这个人我知道,见了酒色财气,一概来者不拒,作下病来是早晚的事儿。”歆荣不以为异,只问:“是闭症还是脱症?”
梵烟道:“这个暂且不得而知。想来有些疑难,总之请了不少大夫,现下又托到公爷这里,想请位有资历的太医好生断一断缘故…”
说到此处,她突然住了口。歆荣正待追问,抬眼见隐儿正迈着小腿上了台阶,也就撂开了这事,招着手让隐儿到自己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