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院里吃了饭,回来的路上,隐儿已困得睁不开眼,梵烟乳娘带去早些安置。她自己也坐在妆台前,拿梳子通头发。
没让九莺代劳。她正欲借此梳理自己脑子里的千头万绪。
李恪敬中风。
“闭症还是脱症?”
闭者邪闭于内,脱者气脱于外。治法天差地别,用药南辕北辙。若请来的大夫连这个都分不清——
她回想起岳五嫂说的那句“越治越坏”。
手中的犀梳停了一瞬。
“夫人?”九莺觉察到她的异样。
“打结了。”梵烟索性搁下梳子,小心解开纠缠的一股发梢:“冬日里是该用润泽些的发露。”
九莺不再多话,放下镜罩,关上妆屉,盖灭了几盏灯,最后落下两重帐幔,悄无声息退出去。
梵烟安稳地躺在锦衾里,合目而睡。耳畔犹萦绕着白日里听过的、抑扬顿挫的清脆算珠声。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的私语她完全听得懂:
李夫人一面求神拜佛,又四处递帖子央告。
会有闭、脱不分的庸医吗?这样的充数滥竽踏得进侍郎府的门吗?
她翻了个身,绣被窸窣作响。
腊月里日子短,这些天不但薛盟忙于各处打点,从宫中上下到朝野旧交,礼单开了一摞又一摞。连梵烟也是一睁眼就得过目采买账册、红白人情,吩咐清点祭祀礼器、斟酌长公主府的节礼、安排福寿两位嬷嬷的孝敬;针线房把新制的年节衣帽分送明白,皮料库、参桂库的损耗出入,大小厨房的盘点……
岁月不居的缝隙里,梵烟仍常惦念容儿。
薛盟荐去的太医说,延误了这几日,病患已然风痰入络,药石难回。今后——就只能躺着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了长在床榻上的一团肉。
“我让人又去问过,要不要多换几个太医再试。她回说,多谢费心,不必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梵烟默然听着,没有问薛盟,商行里那些舶来药或可有效?
更不曾拿这话问容儿。
身手矫健的婆子们搭着梯子,把旧年的花灯挨个取下来,换上新兴的式样;丫头们捏着巾布,巨细靡遗地擦拭府中每一个角落。
是时,穿戴齐整的岳五嫂一行便显得分外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们是被梵烟派去李府问安的。
“李夫人说,多谢夫人惦记,等过了年,府里归置利落了,再亲自过来叙话。还让我转告一句,请夫人不必忧虑,她有分寸。”
她有分寸。梵烟把这四个字在口中细咀了一遍,面上只仿佛对着瓶中的腊梅花儿出神。
岳五嫂浅浅坐在杌子上,捧着一盏热茶,知趣地无声慢品。氤氲的香雾渐散时,梵烟开了口:“嫂子瞧着,李家可还好?”
岳五嫂忙坐直了,忍不住又叹一口气:“乱是真乱。两位老人家都伤心病倒了,一府添了三个药罐子,白日黑夜没个停歇地熬着药。平素近身侍奉的那些人还好,底下总有几个懈怠的。那李侍郎爱妾又多,来路又杂,任凭往昔如何山盟海誓地恩爱不完,眼下照样各奔前路…”
觑了觑梵烟的脸色,岳五嫂又将话锋翻回来:“不过那李夫人着实能扛事儿,谁见了都要打心底里佩服。我瞧着她虽忙得脚不沾地,心气儿还在,该吩咐的吩咐,该打点的打点,一样都没落下。”
梵烟听得此节,也就不再怔忡了。对岳五嫂道:“嫂子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打发了人,她继续坐在那一瓶腊梅前,不必细嗅,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时想到隐儿说,腊梅花儿闻着像酒。寒冬腊月的,自然是最冷的酒最烈。
黄绵袄子①将收起的时候,薛盟来了。
隐儿正伏在矮榻上,同梵烟认彩笺上的大字,见他进来,登时丢掉手里的东西扑过去:“爹爹!”
薛盟答应着,一把搂起她,满屋子“飞”了两圈,隐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驭风乘虚得尽兴。
梵烟在一旁看着,也笑。
那笑容和素习不太一样,她自己没察觉。
薛盟把隐儿揽回来,在对过坐下,把她搁在膝头,侧首对梵烟道:“怎么瞧着又瘦了?”
她身上那件蔓带葫芦纹裉袄分明是年下新作的,此刻竟有两分宽松。